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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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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楼 发表于: 2017-11-27
    三十一、打抿笑


    川地有句俗语: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说人性格各异,彼此不同,差别很多很大。的确,拿笑这一事来说,就是千奇百异。有开怀大笑,有皮笑肉不笑,有“巧笑承欢剧,新词度曲长”之巧笑,有“空言不成欢,强笑惜日晚”之强笑,有“胁肩谄笑,病于夏畦”谄笑,有人笑得“狗窦大开”,有人笑时“掩口葫芦”……有一种笑,是掩口葫芦的变种,不掩口,亦不开口。四川人称此笑为:打mǐn笑。
    打mǐn笑,是浅淡的笑,是含蓄的笑,是矜持的笑,是将内心的欢喜压抑着少表露一些的笑,是含意深切旁人却难解其意的笑。打mǐn笑者,多是少女、初嫁妇。笑时,嘴角微微上翘,眉眼舒展,欢喜之状呈于脸;更有甚者,目光流连,秋水顾盼,神飞不已。眼光所及,大有染绿枯木,启波深井之势。
    读白先勇的短篇小说《花桥荣记》,有一段写流落台湾的卢先生终于打听到滞留大陆的订婚爱人消息的文字:“‘是不是有喜讯了,卢先生?’有一天我看见他一个人坐着,抿笑抿笑的,我便问他道。卢先生脸上一红,往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封信来,信封又粗又黄,却是折得端端正正的。”小说中的“抿笑抿笑的”,应该就是四川人说的打mǐn笑。
    查《说文解字》,未见抿字。而《集韵》释抿时,却说:“抿,《说文》:抚也。”抿的原初意义,是“用手抚摸”,多用于用“整理(头发)”,“拭擦(眼泪)”。整理(头发),是将伸张开、翘起的头发弄得妥贴并拢,由此引伸出“稍稍合拢”之意,用于来形容不开口的笑颜。
    有一个词,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minmin甜”,min被读作普通话的阴平声。糖很珍贵,含在嘴里,舍不得咬,慢慢mǐn。这mǐn,似乎应该写作抿:嘴唇“稍稍合拢”,用舌头轻轻“抚摸”糖果,一点一点地将糖化开,慢慢享受其甜,越抿越甜,越甜越抿,糖果渐小,终至于无。若果如此,则所谓minmin甜,其实是抿抿甜之音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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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楼 发表于: 2017-11-27
回 48楼(莫雨) 的帖子
“浇头”这词儿怎么从来没听过,“臊子”是常用的,热腾腾的臊子面那叫一个活色生香。我们那里有时吃凉粉也做臊子,这种里面不加肉末,著名的“川北凉粉”,在外见了就像见到亲娘似的,不过很多地方的作法不地道,非得加上芝麻酱黄瓜丝儿什么的,特别影响口感。不知道是哪个瓜娃子要用这名儿来吸引难忘故土的瓜娃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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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楼 发表于: 2017-11-27
回 45楼(莫雨) 的帖子
嗯,搞醒豁没得?有时也这么问,搞抻t`ou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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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楼 发表于: 2017-11-27
回 50楼(莫雨) 的帖子
好文!     
有句俗语“嘴巴抿抿甜,心头锯锯链”,形容人口蜜腹剑。“锯锯链”是一种有锯齿的农用刀具,常在收割小麦或水稻时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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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楼 发表于: 2017-11-28
    三十二、光鸟鸟、光胴胴、光衩衩


    四川方言,很讲究用词。同样是光身子,光的部位不同,说者强调的重点不同,会用不同的词。不穿衣服,光着上半身,或者说者要强调这人光着上半身,称光dǒngdǒng。不穿裤子,光着下半身,或者说者要强调这人光着下半身,称光chǎchǎ。从头光到脚,衣服裤子都不穿,一丝不挂,上下均光,称光diǎodiǎo。在光之前,还要加一个动词:打。
    小时候,天热,喜欢打光dǒngdǒng,凉快。到小河沟里寻螃蟹,怕潭水湿了裤子,打过光chǎchǎ。到堰塘洗澡,自然是一丝不挂的天体浴,打光diǎodiǎo了。周围人等,光dǒngdǒng的多,男人,大娃细崽热天都喜欢这样。光chǎchǎ的少,小孩屙尿湿了裤子,小崽儿下河沟玩乐,会光着。光diǎodiǎo,一般人都不会那样,只细娃儿到堰塘洗澡时才会如此。
    读《水浒传》,第七十一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中,在“菊花之会”上,乐和唱宋江所作《满江红》,“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只见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不懂李逵为什么用“鸟”这个词,问父亲。父亲笑着说:鸟,读diǎo,指幺鸡,李逵说的是孬话,骂人的。再去查字典,才知道,鸟是多音字,一读niǎo,指飞禽;一读diǎo,指“人、畜的雄性生殖器。”方言所说光diǎodiǎo,重点强调被密藏、很私秘的“鸟”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然后以偏赅全,以“鸟”称代全身。光diǎodiǎo,应该写成光鸟鸟。将小男孩的生殖器,戏称为幺鸡、雀儿、雀雀等,应是由“鸟”引伸出来的。四川男人,还多用口头愤语:关你鸟事;关你毬事。鸟、毬所指,为同一事体。
    那么光dǒngdǒng、光chǎchǎ呢?dǒng,应该写成胴,读作dòng。胴,指躯干,指整个身体除去头部、四肢和内脏余下的部分。你看,方言里的光胴胴何其准确:头、手、脚之外的部分,不正是我们的上半身吗?虽然有点音变,却不掩其意准。打光胴胴,也称打光bā子。Bā写成何字,未见书证。或许,写成疤,是说光着上身,身上的疤痕全现;或许,写成巴,是说巴人喜欢裸着上身。chǎ,应该写成衩。衩,是多音字,在“裤衩”一词里读作chǎ。光衩衩,裤衩光了,就是没有裤衩,没穿裤衩。不穿裤衩,正是光着下半身。这词,不但音准,而且形象生动。
    方言里的“三光”,只男人知道其准确涵意。婚后,与老婆开玩笑,问起光鸟鸟、光胴胴、光衩衩。老婆说:只听说过光胴胴、光衩衩,不知光鸟鸟。我笑着解释,分其界,析其义,细细说道。老婆听完,红着脸说:你们男人,真是妖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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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楼 发表于: 2017-11-28
回 53楼(听梧桐细雨) 的帖子
谢谢阅读,品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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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楼 发表于: 2017-12-04
    三十三、妖艳儿


    四川方言说花样多、喜欢标新立异、不太守规矩的人,喜欢用一个读为yāoyàn’r的词。说时,必须儿话,才有四川口语的味道。这个词,带有贬意,多用于年轻人和小孩。对不同的人用这个词,其意思有细微的区别:说小孩yāoyàn’r,有捣蛋、装怪的意思,夹杂着一丝亲昵,是口头禅,随便说。说女子yāoyàn’r,既是说其漂亮得过份、打扮得花哨,也暗含着不正经的意思,是很严重的指控,很伤人;即使说,也是背地里悄悄议论,不太敢当面出口。说小伙yāoyàn’r,是不守规矩、不同平常的意思,大多是这人太出格时,才说说。如果年龄大了,还不“落教”,也被人称yāoyàn’r,只不过,要在前面加一个“老”字,称其为老yāoyàn’r。
    读《青春之歌》,杨沫写林道静在北戴河,“走进了有钱人避暑的海滨区”,“正看着,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尖声地叫喊起来。她向那边一望:这是个年轻的中国女人,站在一个老太婆的洋伞旁边,服装阔绰而妖艳,特别是一双珠子耳环,远远地就望见它在阳光下闪耀。”这里的“妖艳”,词意似乎与四川方言里说女子yāoyàn’r的意思差不多。就想:方言里yāoyàn’r,莫非就是这“妖艳”的儿化?
    晏殊有首词《浣溪沙•三月和风满上林》,词曰:“满三月和风满上林。牡丹妖艳直千金。恼人天气又春阴。    为我转回红脸面,向谁分付紫檀心。有情须殢酒杯深。”也用有“妖艳”一词,但说的是牡丹。牡丹富丽堂皇,高贵典雅,这“妖艳”似乎又与方言里的yāoyàn’r,有一些区别。
    《汉典》注释妖艳为:异常艳丽而不端庄。又引《国语辞典》注释妖艳,有两义:一为美丽而不端庄,二为美女。其一义与《汉典》释义相同,也与四川方言里的yāoyàn’r之义相近。四川方言里的yāoyàn’r,应该写成妖艳儿。
    普通话里的妖艳,显然是用于年轻女子。但四川方言里的妖艳儿,却延伸扩展到了男女老少,成了什么人都可用的一个词。这,也是四川人活用词语的一个例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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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楼 发表于: 2017-12-05
    三十四、弯酸


    如果一个人故意为难别人,故意找别人的茬子,四川方言便会说这人喜欢wānsuān人。这wānsuān有贬意,却贬得不厉害。遇到wānsuān你的人,可以当面说:伙计,你就别wānsuān我了。对方也不会太在意,却继续保持其wānsuān人的劲头:我就是要wānsuān你。一个想别人不要再wānsuān,一个却偏要wānsuān,来来去去,最终还得收场,总有人退一步。当然,那一心要wānsuān人的,多半不会退这一步,因为他想要的,就是这一步。所以,退这一步的,一般都是被wānsuān的,他不想再纠缠下去,他想早点脱身,于是,自己安慰自己:退后一步天地宽。
    蒋宗福《四川方言词源》辑有“弯酸”一词,注为:“刁难。李颉人《大波》第二部第七章:‘妈的,又不是老子们故意弯酸。’原注:‘弯酸即和人为难的意思。是这两个字音,却不敢必是否这两字。四川人直到现在还在使用这句成语。’‘弯酸’另有‘讥诮;挖苦’的意思,今亦习用。”其中“却不敢必是否这两字”一句,不太通顺,应该多了一个“否”字,可能是输入法联想造词的结果。
    虽然李颉人很谦虚,说“却不敢必是这两字”,但我却觉得这两字组成的这个词,就是四川方言里现在还经常用到wānsuān一词。弯,把直的说成弯的,弯过去,弯过来,就不给你直直白白,剀剀切切,让你有火发不出,烦得你不知如何是好。酸,酸文假醋,正话不说,瞎话一大堆,满嘴酸言酸语,就是要让你受不了,熬不住,被酸得退后一步。又弯又酸,弯晕你的头,酸倒你的牙,不让你痛快,不让你舒服,这不是为难、刁难,是什么?四川人嘴里的弯酸,多为此意。蒋注所说“讥诮;挖苦”的意思,四川人一般不用。
    弯酸一词,形象生动。读这词,弯酸人者唾沫横飞恣肆张扬,被弯酸者无可奈何摇头暗叹之状,仿佛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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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楼 发表于: 2017-12-11
    三十五、齁


    四川一带,把哮喘病叫hōu包儿病。这称呼很形象,取哮喘者哮喘时喉鼻之hōuhōu声,称其病。除hōu包儿病一词用到这个hōu音外,如果一个人办事很急切很毛躁,滗饭等不得水干,便说这人急hōuhōu的。蔬菜特别鲜嫩,嫩得弱不禁咬,也说其hōu嫩或嫩hōuhōu。都用hōu音,但hōu包儿病之hōu,与急hōuhōu、hōu嫩、嫩hōuhōu之hōu是否音同字也同,不得而知。
    《三国演义》,第六十八回《甘宁百骑劫魏营、左慈掷杯戏曹操》写到有名左慈者,戏弄曹操,“操令十数狱卒,捉下拷之。狱卒着力痛打,看左慈时,却齁齁熟睡,全无痛楚。操怒,命取大枷,铁钉钉了,铁锁锁了,送入牢中监收,令人看守。只见枷锁尽落,左慈卧于地上,并无伤损。连监禁七日,不与饮食。及看时,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转红。……操无可奈何。”这段文字里,有一“齁”字,不识,查字典,竟然读作hōu,其意之一为“熟睡的鼻息声”。显然就是“看左慈时,却齁齁熟睡,全无痛楚”一句里那“齁”的意思。
    齁,还有另外三种解释,一为“喘,哮喘病”;二为“形容食物过咸或过甜以致口如火灼的感觉”;三为“(方):过甚,非常”。对照解释,知道:hōu包儿病取齁之“喘,哮喘病”意,写作齁包儿病;而急hōuhōu、hōu嫩、嫩hōuhōu取齁之“过甚、非常”意,写作急齁齁、齁嫩、嫩齁齁;齁之“形容食物过咸或过甜以致口如火灼的感觉”意,四川言语里,好象不太用到。
    齁,是形声字。鼻象意,说其应与鼻相关。句示音,句,《说文解字》曰:“句,曲也。”段玉裁注:“凡曲折之物,侈为倨,敛为句。考工记多言倨句。”只是,有点不解,为什么会有急齁齁、齁嫩、嫩齁齁这样的词。哮喘病人之哮喘涉及喉鼻,方言称其为齁包儿病,可解。急齁齁,说人急切毛躁,急躁起来动作就快,动作快了鼻息自然也会加快,方言里说人滗饭等不得水干的样子,是急齁齁,也勉强可与鼻子扯上关系。而齁嫩、嫩齁齁,不管怎么想,也无法与关涉鼻子的“齁”联系起来。难道是取其音,借用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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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楼 发表于: 2017-12-12
    三十六、朘子


    巴蜀地方,常称男性生殖器为:chuí子。这个词,一般不用,只在骂架斗嘴时才会用到,属于不入流的孬话。毛三匠不要脸拌蛮,冲着对方说:你把我chuí子两口。这是挖苦对方拿自己没办法,谁会去咬他那肮脏的chuí子呢?也是拌蛮,来吧,让你来咬chuí子。强横者做了坏事,或者被人拒绝,就会或一脸漫不经心,或恼羞成怒:chuí子不弹。这是说自己才不在乎呢,连chuí子都不会动弹一下,没什么好害怕的,你也没什么了不起。
    流沙河在《流沙河认字》之《鸟隹之辨》中,曾经说到过chuí子:“1949年底,南下大军入蜀,多属陕西、山西、河北、山东、河南诸省人氏。每与蜀人交谈,呼铁椎、木椎、大锤、钉锤为椎子和锤子,必引起蜀人捂嘴谑笑。蜀人俗呼男根为椎子和锤子,只在骂架斗嘴时偶一用之。盖以隹代指彼物,正如北人以鸟代指那话也。”
    《道德经》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如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虽不识其的“朘”字,但顺着前言“未知牝牡之合”,猜,这“朘”,可能是指男性生殖器。一查,读zuī。《说文解字注》:朘,赤子阴也。翻译过来,就是:男孩的生殖器。
    既然男孩的生殖器可称为朘,其扩而展之,引而伸之把所有男人的生殖器都称为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在巴蜀一带,便有了“朘子”一说。流沙河所谓“蜀人俗呼男根为椎子和锤子”,虽从众从俗,未得正解,但并未错多远。其“椎”和“锤”,是读音。其字可能应该写作朘。椎,一读zhuī,用于脊椎、颈椎、胸椎、尾椎等;一读chuí,用于铁锤、木锤、鼓锤等。所以,流沙河所谓椎子、锤子,都是chuí子,二者其实可统而为一。
    巴蜀口语里指男性生殖器的词,chuí子,应该写作“朘子”,而不是“锤子”或“椎子”。其正音为zuī子,方言音变为chuí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音变,不得而知。男性生殖器,是身体的一部分,“肉月”旁,示其机理为肉质。若是“金旁”和“木旁”,那就不是人身上的玩意,而是铸造、制造出来的铁器和木器了。只不过,沿久成习,现在大家都将“朘子”写成“锤子”或“椎子”。要再改回来,不容易。汉字本就是约定成俗的东西,既然大家都熟悉了,习用了,也只好继续“锤子”“椎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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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楼 发表于: 2017-12-14
    三十七、发毛


    蜀地方言,有fāmāo一词。如果一个年轻崽儿在沉稳的中年人面前口出狂言,手舞脚跳,毛躁不已,中年人就会告诫他:你不要在我面前fāmāo。言下之意:我并不怕你,你发火也没用。对喜欢fāmāo的人,大人会叮嘱小孩:别惹他,那人爱fāmāo。有惹不起躲得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这fāmāo,是指一个人乱发脾气,乱使暴躁性子,常常在心理上、形态上给周围的人造成了某种威胁的情势和形态。
    蒋宗福《四川方言词源》里,有“发毛”一词,注为:发火。并引证《儿女英雄传》第七回:“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发毛,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谅我爱说话呢。我留着话还打点阎王爷呢!’”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查《儿女英雄传》,第七回名为《探地穴辛勤怜弱女、摘鬼脸谈笑馘淫娃》,与蒋宗福引文相关的这一段,比较完整的是:“穿红的女子正要打叠起无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这讨厌的妇人一岔,他便回头喝道:‘这又与你何干?要你来多嘴!’那妇人道:‘一个人鼻子底下长着嘴,谁还管着谁不准说话吗?’穿红的女子道:‘就是我管着你不准说话!’说着,就回手身后摸那把刀。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发毛,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谅我爱说话呢。我留着话还打点阎王爷呢!’”把前后意思连贯起来看,那妇人不是在发火,发脾气,而是因为见到对方“回手身后摸那把刀”,有些害怕,嘟囔着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发毛,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什么?查词典,“发毛”主要的意思就是:“汗毛竖起来,喻指惊惧”。这个意思,蜀人也用,读着fāmáo,毛读为阳平声。“发毛”,还有一意,就是“动怒”、“发火”。岳飞《满江红》,有“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的句子。有一个成语,说人发怒会“发指眦裂”。四川方言口语里,更多的是用这个意思。在读音上,与害怕而“发毛”之“毛”有区别,毛读为阴平声,读māo。为什么会将毛之阳平声变读为阴平声,不得其解。难道是人动怒发毛发脾气时,意态阴沉、冷峻,所以变调到阴平了?(哈哈,这是瞎说。一个字的读音,怎么可能与这个字意思里人的表情联系起来呢?)
    同样是发毛,害怕时竖起的是汗毛,动怒时竖起的是头发。汉语词汇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有时,还要把“发毛”扩展开来,说成“发毛二毛”(或许应该是“发毛而毛”)。在这个词里,前“毛”读为māo,后“毛”读为máo。“发毛二毛”的意思是:毛上加毛,远比简单的发毛厉害。从两“毛”的读音推断,蜀人口语里的fāmāo,其实也可读为fāmáo,其词里之“毛”,既指实在之毛发,又有“毛躁”之意。


桐荫阁主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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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楼 发表于: 2017-12-14
考证得够详细的,学习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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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楼 发表于: 2017-12-15
回 61楼(桐荫阁主) 的帖子
谢谢光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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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楼 发表于: 2017-12-15
    三十八、皴


    不想理会全球变暖这样的大事,却切身感受到全球变暖的影响。旧时冬天,比现在的冬天,冷得多。很多人都会耳廓、耳垂长冻疮,手脚开裂。脚开裂,有鞋袜包裹着,还稍好受点,手开裂,就很难受了。手脚开裂,被一个方言词称为“cēn了”。
    《红楼梦》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音》里,宝玉、黛玉、宝钗等在大观园稻香村里,说起画大观园一事,“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宋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烘,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有一“皴”字,读为cūn,是传统中国画的一种绘画技巧:用淡干墨涂染以表现山石纹理、峰峦折痕及树身表皮的脉络、形态。
    白居易《赠友五首》之二:“银生楚山曲,金生鄱溪滨。南人弃农业,求之多苦辛。披砂复凿石,矻矻无冬春。手足尽皴胝,爱利不爱身。畬田既慵斫,稻田亦懒耘。相携作游手,皆道求金银。毕竟金与银,何殊泥与尘。且非衣食物,不济饥寒人。弃本以趋末,日富而岁贫。所以先圣王,弃藏不为珍。谁能反古风,待君秉国钧。捐金复抵璧,勿使劳生民。”在这里,又遇到“皴”字,虽然依然读着cūn,但联系上下文,其意思显然不是在说绘画技巧,而是说因为劳作辛苦,农人的手和脚都出了问题。什么样的问题呢?查字典,皴,除指绘画技巧外,还有一义:皮肤因受冻或受风吹而干裂。所谓问题,就是手脚满是裂口和趼疤(一般写作茧疤)。手脚满是裂口,就是旧时冬天很多小孩都会遇到的情状。原来,方言里所说的手cēn了,脚cēn了,并不只是方言,而有一个很典雅的汉字与之对应:皴。
    四川人,习惯把合口呼读成开口呼。比如,村庄读为cēn庄;安顿读为安dèn;昏暗读为hēn暗;暮色读为mò色;等等。方言里说手cēn了,脚cēn了,把皴的cūn音读变为cēn,应该是这一习惯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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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楼 发表于: 2017-12-19
    三十九、散子


    蜀地农家有婚丧嫁娶等红白喜事,都要杀猪打酒,请厨子,办宴席,款待亲朋好友。这一传统习俗,延续至今,被称为办坝坝宴。坝坝宴开席后,冷菜、热菜上得差不多,就会有几位女子,端着盛满米饭的盆子,在桌间逡巡。要吃米饭的,招呼一声,她们就会给你盛上。只是,要米饭时,有个忌讳,一般不说“打米饭”、“打饭”。因为,你么喝“打米饭”、“打饭”,就是在“要米饭”,就是在“要饭”。而在蜀地,“要饭”,是讨口子(乞丐)的行为,川人一般把乞丐叫“要饭的”。作为一位赴宴坐席的人,如果说“打米饭”、“打饭”,就把自己贬低成了一位“要饭的”。这,显然有损自己和主人家的气宇格局。所以,蜀地农人,想出一个米饭的代称词:散子。坐席时,你要吃米饭,应该叫一声“打散子”,而不是说“打米饭”、“打饭”。
    多年来,一直疑惑:为什么会用散子代指米饭呢?
    蒋宗福的《四川方言词源》里,收有“散子”一词,解释说:“散子,稻子逐渐饱满致稻穗下垂。清万清涪《南广竹枝词》:‘六十早逢六月天,勾腰散子晚风前。栽田户利收成早,送新争向主人先。’原注:‘六十早,六十日可获。佃户曰栽田户。勾腰散子,皆田家物候语。’”
    看来,这散子,并不是随随便便找到的代名词,而是出于稻子。稻子成熟,颗粒饱满,重量增加,稻茎难承其重,不得不弯腰驼背,至稻惠下垂。散子,应指那一粒粒饱满的稻粒。称其为散子,或许是因为稻子颗粒饱满即将成熟时,不像初抽穗时紧紧密密地束着在一起,而渐渐散开,成了一粒粒的原因。既然,稻子可称为散子,那么散子一词,扩展开来,用以称稻子收割脱粒,晒干去壳,入锅煮制,而成的饭,也是其应有之义。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散子一词,一下子就从稻子跳跃到了饭,而其中的重要一个环节:米,在蜀地方言里,却没见谁称其为散子?
    但不管怎样,蜀地方言,一字一词,都非空穴,均有典雅实在的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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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楼 发表于: 2017-12-20
    四十、巴倒烫


    小时,很顽皮,喜欢玩火。有一次,拿塑料烧着玩,火苗一窜,一下子烧手指头上。挥手,想将它扔掉,却不是平时的草草棍棍,塑料被火苗烧化,凝成软软的一团,温度并不降低,bā在手上,烫得人两脚直跳。使劲甩手,也甩不掉那团黑糊糊,等它冷却下来,指尖已经烧成了糊锅巴。这bā着不去的烫,是一种持续的烫,深入的烫,令人刻骨铭心。从此,再也不敢烧塑料玩了。
    四川方言里,有一个词,叫:bā倒烫,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有时,bā倒烫的意思还被引伸扩展,远远超出“烫”的范围,被用于日常交往。如一个人喜欢死皮赖脸地缠着别人,被缠的人也会被称为:遭bā倒烫了。这bā,有挨的意思。成天挨在你身边,让你不得安生。这bā,有贴的意思,紧紧地贴着你,让你腻歪得难受。这bā,有粘的意思,象一张膏药,粘着你,你怎么扔也扔不掉,不烦死你不罢休。但挨着、贴着、粘着,似乎又不能完全概括这bā的意思。这bā,比挨更紧密,比贴更深沉,比粘更顽固。如果用“bā倒烫”的原意,就要给你烫起糊锅巴;如果用“bā倒烫”的引伸意,就要烦得你寝食难安,不知如何解脱。
    《水浒传》第二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里,写禁军教头王进害怕高俅陷害,在携母逃亡路上,欲借宿庄户人家时说:“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话里有个“巴”字,显然是“挨”的意思。既然“巴”有“挨”的意思,那么也可以引伸为“贴”、“粘”的意思。小时候指尖被塑料烫成糊锅巴的“bā倒烫”,写成“巴倒烫”,应该不会错。
    虽然找到了书证,但内心依然疑惑。认为“巴倒烫”之“巴”不能准确表达“bā倒烫”之“bā”里那些微妙的意思,应该有一个更准确更贴切的字,才是“bā倒烫”之“bā”。只是我,和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字在哪里,怎么写。于是,只好将就着写成“巴倒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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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楼 发表于: 2017-12-21
    四十一、和


    川人说到“哄骗”,偏不用“哄”、“骗”,而用一个读为hō音的字。有人说:今晚街上要放电影。听者有些怀疑:真的吗?你别hō我!说者信誓旦旦:我hō你,不是人。于是,结伴上街,看电影去。有时,说者却有事,去不了。听者傻乎乎地往街上跑,半道遇着人,问:街上要放电影?来人说:扯蛋,哪有?问了缘由,便会笑你:他hō你的,你也信得老懂懂的。对爱说假话的人,大家都不相信:那人,爱hō人。有的人,说起话来,言辞滔滔,道理成千上万,把麻雀都逗得下树,你不得不口服心服。对这样的人,大家又会由衷赞叹:这人,真会hō人。
    汤显祖《牡丹亭•闹殇》中,杜丽娘有一段唱词:“甚春归无端厮和哄,雾和烟两不玲珑。算来人命关天重,会消详、直恁匆匆!为着谁侬,俏样子等闲抛送?待我谎他。姐姐,月上了。月轮空,敢蘸破你一床幽梦。”见“和哄”一词,感觉应该是哄骗的意思。一查,真还是“哄骗”意。比较词语“和哄”与它的注释“哄骗”,觉得川人经常挂在嘴上、读为hō音的字,应该是“和哄”之“和”。
    和,有五个读音,一读hé,最常用到;二读hè,用于唱歌填词时与人相和;三读huó,用于和泥和面等;四读huò,用于和稀泥等;五读hú,专用于打麻将,和牌。在杜丽娘唱道的“和哄”一词里,和,读为huò。在这个音下面,和,有“蒙哄、欺骗”的意思。所以,川人嘴里的所谓的hō,其实是huò的音变。
    但细究起来,川人所说的hō,与“哄”、“骗”好像又有些区别。其一,这hō,既有“恶意”“故意”的骗,也有“善意”的哄,但一般都限于小事,无关大局之事,属于日常生活里善意的谎言。其二,这hō,比较随意,用于口语,说者似玩笑,被说者也淡然,没“哄”、“骗”那么庄严,那么深沉,更不是“骗”那般完全的贬意。其三,有时,这hō,不但不含贬义,反而有隐隐的褒义,暗含着赞叹、佩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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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楼 发表于: 2017-12-22
    四十二、哈


    普通话里的呆头呆脑,在四川方言里,被说成hǎ头hǎ脑。说人hǎ,主要是说这人和常人比起来,要傻一点,蠢一点,笨一点。这样的人,脑子转得慢,读书成绩上不去,做事东一锄西一铲,常被人当着“宝器”逗。他们,有一个很具地方特色的统一称谓:hǎ宝儿。
    《金瓶梅词话》第五十八回《潘金莲打狗伤人、孟玉楼周贫磨镜》,孟玉楼向潘金莲说道要瓶儿:“刚才若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恁哈帐行货,就要把银子交姑子拿了印经去。经也印不成,没脚蟹行货子,藏在那大人家,你那里寻他去?”不懂“哈帐”一词。网上搜,真个不常用的词,《汉语大词典》收有,释为:“糊涂,粗心,随便。多指对银钱往来不经意。”见“哈帐”有“糊涂”、“粗心”的意思,觉得,四川方言里“hǎ宝儿”之hǎ,应该写成:哈。
    《汉典》里,哈有三个读音:hā,hǎ,hà。用得最多的hā。在hǎ音之下,有“蠢,傻”的释意。原来,方言里说的“hǎ宝儿”之hǎ,在普通话语境里,有一个完全匹配的音与字对应着:哈。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hǎ宝儿”一词里的hǎ,或许并不是四川的方言口语,而是普通话的标准音,标准词。
    只是,四川方言里的“哈”,并不只有“蠢、傻”,它还有胆子大、做事不计后果的意思。这胆子大,不是胆大心细的胆大,不是深思熟虑的胆大,是事不经脑的胆大,是忘乎所以的胆大。一个年轻娃儿,将爆破用的雷管拿在手里点燃,虽临爆前扔了出去,但大家还是后怕,说:你娃儿,好哈!细细品味,你会发觉:在这里,哈,重点并不在谴责他做事不经脑上面,也不仅仅是说他胆子大、做事不计后果,这哈里,似乎还有些许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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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楼 发表于: 2017-12-25
    四十三、灏子水


    旧时过年,蜀地农家大多要拿出积存的大豆,“推豆腐”。推,取人工推磨辗磨豆汁之状。“推豆腐”,并不仅仅限于“推”,而是涵盖制作豆腐的全过程。当熬好的豆汁加卤凝结,块水分离,被漉起压制成豆腐后,大木桶里就只剩下gào子水了。除孩子顽皮,偶尔用漏勺希望漉起一点豆腐残渣外,gào子水便无人问津,等着被主妇倒入猪槽。当然,对猪来说,gào子水或许算是美食了。
    查《说文解字》,有灏字,注:“豆汁也。从水顥聲。乎老切。”音hào。才明白,蜀地农家所称的gào子水,应读作hào子水,写为灏子水。
    最早见到灏字,是读崔灏《黄鹤楼》。灏,查了字典才认识。崔灏的《黄鹤楼》音韵谐恰,读来朗朗上口,很是喜欢。但喜欢只是喜欢,其究竟好不好,好在哪里,却不知道。后读到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里一个传说:李白登黄鹤楼,兴致勃勃地想赋诗题壁,但看到崔灏的《黄鹤楼》,敛手而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为自己的喜欢找到了理由:既然李白都认为自己如果写黄鹤楼诗,无法超越崔灏,那么,崔灏的《黄鹤楼》真是诗中翘楚了。在柳宗元《永州八记》之《始得西山宴游记》里,也见到过灏字。在“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句里。所谓灏气,指弥漫在天地间的大气。
    《说文解字》里的灏,是名词,应该是灏的原初意思。现在的灏,一般都不作名词用,多作形容词用。《汉典》解释灏:一指水势无边际,通“浩”;二指广大无边。这意思,除了与水有点关联外,与《说文解字》里灏的意思不沾边。
    倒是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解释灏,除录《说文解字》的“豆汁也”外,还录有《广韵》里的一个词:灏溔,意思是“水势远也”。由此可知,在北宋官修《广韵》时,灏已经有名词和形容词两种不同用法。或许,随着时间推移,灏并不占主导地位的形容词意,渐渐取代了曾经占主导地位的名词意。灏的原初意,便不为一般人所知。而在蜀地灏子水一词里,竟然还保留着灏的名词原初意。蜀地方言土语之源远流长,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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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楼 发表于: 2017-12-27
    四十四、把把
    

    说到小孩大便,蜀地的人,一般不用标准语:屎;常用的,是一个叠音词:bǎbǎ。因为,屎,给人肮脏之感,说着都可嗅到臭味,很不讨彩。而bǎbǎ,不但不肮脏,不臭,甚至还给人亲昵之感。
    《醒世姻缘传》第二十一回《片云僧投胎报德、春莺女诞子延宗》中,春莺产下一子,一日,晁夫人与众女眷“正说笑着,一个丫头跑来说道:‘奶奶,俺小叔屙了一大些扭黑的粘屎,春姨叫请姐姐看看去哩!’晁夫人道:‘孩子屙的脐屎怎么不黑?’晁夫人进去,众人也都进去看。晃夫人一只手拿着他两条腿替他擦把把,他乌楼楼的睁看着,东一眼西一眼的看人,照着晁夫人的脸和鼻子,碧清的一泡尿雌将上去,笑的一个家不知怎么样的。”

    《西游记》第四十回《婴儿戏化禅心乱、猿马刀归木母空》,红孩儿化身为遇险幼童,被救下后,“唐僧教孙行者驮着。”孙悟空没办法,只好来驮。只是,孙行者很是有趣,驮前对红孩儿化身的幼童说:“也罢,我驮着你,若要尿尿把把,须和我说。”
    以上两书,有“把把”一词,结合上下文,所指应该是蜀地方言中的bǎbǎ。《醒世姻缘传》里,写丫头与晃夫人的对话,用屎;写晃夫人照料小孩,用把把。这个区别,很有意思。丫头对小孩,并无必然亲近之理,所以说屎,是实说直话;晃夫人回话说屎,是顺着丫头所说而言。而晃夫人照料之小孩,虽与她无血缘之亲,却是其家室后代,所以,作者在这里用“把把”一词,含有亲昵的意味。这一段,同一物事,简简单单顺手用了不同的词。看似无心,却将屎与把把的区别写了出来。文字之妙,值得一赞。
    虽有书证,却不太认同将方言里的bǎbǎ,写成把把。bǎbǎ是名词,而提手所示,是动作,用于bǎbǎ,有些牵强。你看粑粑,因与食物有关,用米示意,就很准确。或许,因为无法找到恰当的示意偏旁,造出准确对应bǎbǎ的汉字,而bǎbǎ又不常用,便因陋就简,马虎着将bǎbǎ写为把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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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楼 发表于: 2018-01-02
    四十五、操揙卦


    四川方言里,常将练武称为操biànguà,将练武者叫着操biànguà的。这biàn,不仅仅用于操biànguà一词,还用于威胁。孔武有力者,遇着嘴上不依不饶的人,就会提虚劲:信不信,我biàn你?后者虽然心里害怕,嘴上却不服软:你biàn一下,试试看。这里所谓biàn,就是揍、打。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说说,真正动手biàn人的时候少之又少。
    后来,学了形声造字法,回忆起操biànguà、biàn人这些口语。就想:莫非有一个形声字,提手示意,扁字示音,就是操biànguà、biàn人之biàn?一查《说文解字》,真还有这么一个字:揙。
    《说文解字》解释揙:“揙,抚也。从手,扁声。”其意,与四川方言里的揙有很大的区别。读这个解释,觉得许慎或许真搞错了。抚,虽然也是要用到手的动词,但其程度之轻、之浅,与揍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还满含“爱”意。而四川方言里的揙,却是程度很深、很重的一种击打,只有凶狠,不见亲热。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里的解释似乎更为准确:“揙,搏也。从手,扁声。《玉篇》:揙,搏也,击也。”不但改许慎的“抚也”,为“搏也”,而且引《玉篇》为证:既“搏也”,还“击也”。两相比较,《玉篇》和段玉裁所说,优于许慎。
    将练武说成操揙卦,渊源幽远。卦,源自《易经》。旧时农村有一种简单的预测吉凶之法:打卦。两块牛角做成的道具油浸浸的,呈半月形,操卦者将它们向上一抛,观察其落地后的组合,判断吉凶。卦象主分阴、阳,富于变化,演为八卦。操卦者,或称阴阳,或称卦师,据说能穿梭于古今,往返于现在将来。而现在这人,更是非同一般,因为他练习的,不是预测之卦,而是揙人之卦。卦象一目了然,只要他愿意,就会马上行动,揙你一通,给你带来祸害。所以,只要听说某人是操揙卦的,一般人都不会去惹,而是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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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楼 发表于: 2018-01-08
    四十六、燥辣


    蜀地老师,如果班上有不守纪律,调皮捣蛋,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学生,肯定头疼。虽说“班丑不可外扬”,偶尔也会悄悄在其他老师面前叹息:唉,班上有个càolà分子,把全班的纪律都带坏了。同样,民众评价那些浑身是刺,脾气火爆,得理不饶人,无理弯弯绕,惹了他就要沾一身腥的人,暗地里也喜欢用càolà一词。
    《醒世姻缘传》四十四回《梦换心方成恶妇、听撒帐早是痴郎》,写“薛教授夫妇从狄家铺床回来,叫人置了一桌酒,要合家大小同女儿团坐一会。”然后,对狄家人一一点评了一番,说到狄亲家婆“虽是有些辣燥,却是个正经的妇人,不是那等没道理的歪憋。”看到“辣燥”,想起蜀人口语里的càolà。觉得其所对应的,应该是“辣燥”变动一下词里两字的前后顺序,写作:燥辣。在普通话里,燥辣读zàolà,不读càolà。
    燥者,干也,焦也。引伸出来,有急切、焦虑的意思。示意用火,烧起来,很厉害,很可怕。辣,辛也;不是一般的“辛也”,而是“辛甚也”。引伸出来,有猛烈、凶狠的意思。四川人,嗜辣。辣吃多了,吃久了,许许多多的辣食,渗入血脉,渗入思维,成百上千年的饮食习惯,渐渐演绎为性格特征。辣食在嘴里、肠里、胃里乱窜,辣得人浑身冒火,坐立不安,瞎走乱窜,哪还能安之若素、处之泰然?急急切切,风风火火,难得安稳的样子,便是燥了。辣在内里烧着猛火,燥在外面添柴加风,两者组合,自然会浑身是刺,脾气火爆。
    如果一个人的性格,既燥,干柴般一点就着;又辣,不点也会自燃。还有谁愿自讨没趣去挑逗他,去沾惹他?说人燥辣,是比较严厉的措词,一般不当面说,只是悄悄在背地里用用。说者说完,往往后悔,赶紧叮嘱听者:顺口说说,别说出去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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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楼 发表于: 2018-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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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楼 发表于: 2018-01-09
   四十七、光生


    旧时建房,多是土墙。构建土墙的工序是:先筑,后掌。筑者,夹板四合,泥倾其中,两人对站其上,用大头木杵将泥夯磁实,让泥土彼此相契结合成为整体。墙体筑成,墙面有小坑小洼,罅牙漏缝,粗疏不平,需掌平。掌者,用掌形木头(俗称“掌子”),将墙面打理guāngshēng,类似于现在的打磨、抛光。这guāngshēng一词,不仅用于掌平墙面,还用于人的穿着。小伙子的衣服质地虽不好,也不是新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扣得严严实实,不敞胸露怀,不挽袖挽裤脚,周周正正、妥妥帖帖的样子,被说成guāngguāngshēngshēng。
    显然,guāngshēng之guāng,应该写为“光”。因为墙面平整,衣服妥帖,与“光”的明亮、靓丽意思相关。而guāngshēng之shēng应该写成什么字,不能确定。身?光洁的身子?人身自不消说,墙体亦可称“身”。这,勉强说得通。但是,光身?会不会被人误会为光着身子呢?
    “文革”后期,出版过一本描写五十年代中期川西北山区——梨花村农业合作化运动的长篇小说,名为《春潮急》,作者克非。这部主题先行的作品中,写主要人物李克与李让一起为瞎眼的周五婶修补房顶:“李让显然是长于干这种事的,手脚远比李克搞的快,而且补得又光生又整齐。李克想,他大概经常替人弄房子吧,可他自己的烂草棚却忘了补一补。”这段话的“光生”,很明显,就是将墙面打理guāngshēng,衣着guāngshēng的那个guāngshēng。
    光生之“光”,借“光”之明亮、靓丽意,用于此处,恰当准确。但光生之“生”,为何在此?莫非是取“生”之初生意?万物初生,欣欣向荣,生命力旺盛,自然明亮、靓丽。《易经•系辞》有“天地之大德曰生”句,若光生之“生”是《易经》里的这个“生”,就更了不得了:日月之光与天地之德相匹相契,熠熠生辉,何其伟美!光与生并列,互为主体,彼此修饰,反复强调平整、妥帖之意,远远要高明于“光身”的就事论事和惹人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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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楼 发表于: 2018-01-10
    四十八、磁瓦子


    《西游记》里有位赤脚大仙,一年四季,不穿鞋,赤着脚,四海云游。旧时夏天,经常扮演赤脚大仙,不穿鞋,赤着脚,满山遍野跑。家里孩子多,商店的胶鞋买不起,母亲自做的布鞋坏得快,能赤脚就赤脚。赤脚,怕刺,更怕cí瓦子。所谓cí瓦子,是瓷碗、屋瓦、玻璃碎片的总称。完整的瓷碗,屋瓦、玻璃碎成小片,所以称其为“子”。和刺比起来,cí瓦子块头大,刃口锋利,不小心踩着,一划一条长口子,容易感染化脓,很麻烦。幸好,那时瓷碗、屋瓦、玻璃破了、碎了,也舍不得扔掉,cí瓦子一般不容易碰到。
    既然是瓷碗、屋瓦、玻璃的碎片,cí瓦子应该写成瓷瓦子。
    《红楼梦》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平儿处置完王夫人室内失盗之事后,“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带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不用给他们吃,一日不说跪一日,就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看到“磁瓦子”一词,才知道cí瓦子应该写成这样。磁、瓷两字,本为一体,磁,是俗用字,瓷,是正体字,彼此混用,也是常事。比如重庆磁器口,因盛产瓷器而得名,本应写成瓷器口。但在口头俗用磁字,久而成习,大家认可,若改写成瓷器口,反而做作。所以,将本来应该写作“瓷瓦子”的cí瓦子,写成“磁瓦子”,不但不错,且正配土语之俗。
    余习广有篇博文《荥经惨案调查之“熬过粮食关,逃出鬼门关”—— 大哥救全家的法门》里,口述者田久芬说:“每次斗争会都是妈去抵倒。她去挨斗常要背个娃娃(比如我),别人见是女的,又有娃娃,打也不凶,多是跪磁瓦子、带尖尖帽、游街之类,最远游到花滩坝。”在田久芬看来,跪磁瓦子,是斗争会上一种较轻的处罚。
    历来读《红楼梦》者,读到王熙凤要丫头“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的主意,都说王熙凤狠毒。许多年后“斗地主”时,“跪磁瓦子”却成了与“带尖尖帽、游街之类”一样较轻的处罚。这,或许是因为人的承受力随着社会进步得到了提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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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楼 发表于: 2018-01-11
    五十、魌头


    川人常用一个读着qī头的词,并加上动词捡或整,组成捡qī头,整qī头两个很有地方特色的词组。
    李劼人《死水微澜》第五部分十三:陆茂林觉得蔡大嫂心里有他,“便想得便就同她叙一叙的。”可是,没机会,“光是蔡兴顺与罗歪嘴两个,他自信或者还可掩过他们的耳目。而最讨厌的还有张占魁等人,总是常常守在旁边,他对蔡大嫂稍为亲密一点,张占魁就递话给他,意思叫他稳重点!蔡大嫂是罗哥爱的,不比别的卖货,可以让他捡魌头!倘若犯了规矩,定要叫他碰刀尖的!”李劼人对“捡魌头”加有注:“捡魌头,即捡便宜的意思。”小说中的“捡魌头”与方言里“捡qī头”的读音、意思完全一样。所以,川人喜欢用的qī头这词,应该写作魌头。
    《汉典》有“魌”字,注为:古同“▉”(左其右頁,下同),古代驱疫鬼时扮神的人所戴的面具。《说文解字》有“▉”字,释为:“醜也。从頁其聲。今逐疫有▉頭。去其切。”可见,东汉时就有“qī头”一词,并被广泛使用。不然,许慎不会在《说文解字》里专门提及。
    《说文解字》里的“▉頭”,现写作“魌头”,百度百科解释:“古时民间打鬼驱疫时用的面具。”还特别注明,这是一个成都俚语,并进一步简介说:“魌头,是古时民间祭祀用的一种面具。据说扮神者戴着它做法事可以驱邪避疫。后来人们在出丧时以米面做‘魌头’撒于道旁,让人捡食,捡食者可避邪疫。由于魌头可以俯拾即是,它就跟便宜的词意等同起来——只是略带一点贬义罢了。”这,是不是说明,曾经广为使用的魌头一词,现在只四川人还在用呢?
    捡魌头,是一种被动行为,有便宜,就去捡。整魌头,是主动行为,没有魌头,偏要通过整损别人制造一个魌头,捡到手。方言里的这些细微区别,必须结合具体语境才能慢慢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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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楼 发表于: 2018-01-12
    四十九、芫荽


    四川人吃羊肉,离不开一种蔬菜配料。这种蔬菜配料,在方言里被称为yánxū。四川的yánxū苗弱叶小,产量不高,一般农户不愿种植。但yánxū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吃羊肉时佐以yánxū,能起到祛腥膻味的作用。不仅是吃羊肉,吃面条时加一撮切碎的yánxū,汤里会多出一股奇特的香味,讲究者称它为香菜。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菜部一》中介绍过一种可以入药的蔬菜:胡荽。称:“荽,许氏《说文》作,云姜属,可以香口也。其茎柔叶细而根多须,绥绥然也。张骞使西域始得种归,故名胡荽。今俗呼为荽,乃茎叶布散之貌。俗作芫花之芫,非矣。”还说:“胡荽,辛温香窜,内通心脾,外达四肢,能辟一切不正之气。”百度里查胡荽,别名很多:香菜、香荽、胡菜、蒝荽、园荽、芫荽、莞荽、莚荽菜、莚葛草、满天星。其中有芫荽一称,读为yánsuī。想来,四川土语里的yánxū,就是李时珍《本草纲目》里的胡荽,其所对应的是胡荽的别称之一芫荽,只是荽的suī音变为xū了。
    百度百科有“芫荽”条,在“芫荽”之后加括号说明:“香菜学名”。才明白,土语不土。原来以为是四川方言的yánxū(芫荽yánsuī之音变)才是可上台面的科学说法,讲究者所称之香菜只是远离“学名”的别称甚至俗称。
    李青、宋月航编著的《小故事大健康》里,搜集有一个从《封神演义》脱胎出来的关于芫荽起源的民间传说:商周交战时,“赵公明逆天意,助商纣,命丧疆场。赵公明的三个妹子云霄、琼霄、碧霄为兄报仇,与姜子牙对阵。两军激战混乱中,杨戬放出了哮天犬,把碧霄的裤档一口扯烂了。碧霄害怕露出羞处,臊的两手捂住羞处蹲了下去。云霄、琼霄一下子赶了过来,捡起一块条石,照准哮天犬的后脑勺打去,一下子把哮天犬打的脑浆四喷。碧霄裤档被扯烂,失了贞体,恨死了哮天犬,把死犬拿来扒了皮,吃了狗肉。吃了肉,喝了汤,解了恨,嫌狗皮和狗爪扔在那搭恶心,就地挖了个小坑埋上。谁知哮天犬也是得道仙犬,它的毛长成一种香草,后人称为香菜。”这,不是在说芫荽,而是在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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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楼 发表于: 2018-01-15
    五十一、神戳戳


    读高中,学校门外有一名“冯癲子”者。冯癲子是钢厂工人,因被女友抛弃而精神失常,退回原籍。不发病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只是有点呆、傻、笨。发起病来,很吓人。低串着头,急速地从上场快走下场,又众下场快走上场,边快走,边叽哩咕噜瞎叫唤。有时,还提着一把菜刀,边走边叫边舞。但他的癲里似乎也有分寸,舞动着的菜刀,从未砍到过人。
    彭长征《漫画四川方言》里有“神戳戳”一词,其“正解”:“有时指精神有点毛病,表现出神经质。”其“扯解”:“此语多指某人的行为怪异,不合常理,并非是精神(四川人说的‘神经’)有了毛病。”并举例说:“今天神戳戳的,买萝卜时接过被找回的零钱扭头就走,结果把萝卜忘拿了。”
    读到“神戳戳”,一下子想起了冯癲子。他身躯前倾,步态急速,从上场快走下场,从下场快走上场的样子,一下子浮现出来。戳,在四川方言里,意思很奇特。说一个人呆站着,显得傻乎乎的,用戳:你戳在那儿干啥子?这,应该是从戳“竖立的、站的”的意思演变来的。说一个人走路不正常,步与步之间衔接得不好,用戳:那个人走路一戳一戳的。这,可能是从戳“用锐器的尖端刺击”的本义脱胎出来。更多的时候,是在叠用的“戳戳”前面加上一个形容词,合起来指一个人脑子不灵活,精神有问题,做事不灵便,看上去不正常。加在前“戳戳”前面的这个形容词,多含贬意,如神经之神,哈宝之哈,傻子之傻,笨蛋之笨,呆头呆脑之呆等。神戳戳,哈戳戳,傻戳戳,笨戳戳,呆戳戳,用字不一,意思却差不多。
    神戳戳,有轻重之分。朋友戏谑:你神戳戳的。这是说,朋友说话、做事不搭调,有些出格。朋友并无病,只是玩笑开过了头。看见冯癲子,不敢当面说,私下指点:他神戳戳的。这是说,冯癲子,精神有问题,不是正常人。冯癲子患的不管是狂躁症,还是间隙性精神病,都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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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楼 发表于: 2018-01-16
    五十二、涮坛子


    一人咋咋呼呼地吼:快去看,快去看,那边有两个光胴胴男人。好事者急匆匆跑过去,结果是两个两三岁的细娃儿没穿衣服。好事者大为不满,责问吼者:乱shuàntánzi。吼者却轻描淡写:哈哈,我就是shuàntánzi,你也信?四川方言里,shuàntánzi一般是“开玩笑”的意思,有时,也有“言而无信、说话不算话、戏弄人”的涵义。
    有人说,shuàntánzi写作“算弹子”,指算命先生在掐指捻须之状。算命先生所说,多是玄谈,近乎玩笑,当真不得。这意思,与shuàntánzi很接近。只是不解:全国各地都有算命先生,算命先生都喜欢作掐指捻须状,为何别处没有,独独四川方言里有shuàntánzi一词呢?或许,shuàntánzi另有其解。
    四川人喜欢做咸菜,每家每户都有几个咸菜坛子。家境再差,也备两个:酸咸菜(泡菜)坛子,胡豆瓣(豆瓣酱)坛子。酸咸菜坛子,经年不洗,酸盐水自带消毒功能。胡豆瓣坛子,每年一洗。旧的吃完,坛子洗净,再装新的。口语里常不用洗字,用一个读着shuàn的词。不说洗坛子,而说shuàn坛子。shuàn坛子多在池塘河边,按坛入水,左摇右荡,就是shuàn。有时,吃完饭,倒水入碗,简单地荡荡,也叫shuàn。一直以为,shuàn,是四川土语,不入大流。后来,吃涮羊肉,才知道,shuàn,写作涮。涮,不是土语,而是古字,《广韵》释曰:“涮,涮洗也。”
    涮,与洗的意思相近,却不如洗那么认真。洗得简单简慢,洗得粗心随意,就是涮。四川方言里的shuàntánzi,很可能应该写作涮坛子。涮坛子时,按坛入水,左摇右荡,仿佛嬉戏玩耍。这动作,其心态,与玩笑何其相似。由此,涮坛子这个家务动作,慢慢演变为不在意、不上心、说笑话、开玩笑的意思,完全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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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楼 发表于: 2018-01-17
我们老家也把母鸡叫做草鸡。草鸡还有退缩、避让之意。如:别看他平时耀武扬威,一看见当官的就草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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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楼 发表于: 2018-01-17
    五十三、臜肉


    十冬腊月,杀了年猪,肉切成块,用盐腌。在四川方言里,不称腌,而称zǎ。zǎ上十天半月,拿出来放当风口吹,挂柴灶上熏,待其水份去尽,就成四川人喜欢的老腊肉。制作老腊肉,zǎ是一道重要工序,十分讲究:盐要适度,少了肉会*****,多了腊肉特咸;时间恰当,太短zǎ不进味,太长肉会变味。四川人还喜欢做一道学名粉蒸肉,方言称zǎ肉的菜。婚丧嫁娶办宴席,席上必有一碗zǎ肉。有些人还喜欢把新鲜zǎ肉放进坛子存几天,待其有点酸味再拿出来蒸着吃,称为酸zǎ肉。小孩眼谗别人兜里的吃食,不顾脸面向对方讨要,说:zǎ我一点。给别人送吃的、喝的、用的,送的人是想把对方zǎ起。
    “池州人网”论坛有篇署名“行人渐老”的文章《悠幽里山话》(http://bbs.chizhouren.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704291),写道:“臜:里山方言读zǎ,是里山话中一个骂人的词,臜肉是指又脏又臭的肉,所以斥责极度令人嫌厌的人的时候,里山人用‘臜’或‘臜肉’、‘臭臜’来形容。”这个“臜”应该是从“腌臜”一词演变出来的。
    腌臜一词,读作āzā,《汉典》有三种解释:〈方〉脏的,不干净的;(心里)别扭,不痛快;骂人的话,混蛋无赖。但“腌”字,只是与“臜”合用,才读作ā。其他时候,读yān。《苍颉篇》:“腌,酢,淹肉也。字亦作醃。”《说文》:“腌,渍肉也。”都是用盐渍肉的意思。“臜”,《汉典》释其只是用于“腌臜”一词。觉得:腌臜一词,其原初意义或许不是现在这个意思。腌、臜都是形声字,肉月旁示意,奄、赞示音。从造字起意推测,两字应该与“肉”相关。既然“腌”的原初意义是用盐渍肉,与之合用的“臜”或许也是用盐渍肉之意。四川方言里,把腌肉,称为zǎ肉,其音与臜只有声调差异。很可能,zǎ肉,应该写作臜肉;臜肉者,腌肉、渍肉也。至于,学名粉蒸肉的“zǎ肉”,小孩要求“zǎ我一点”,送礼希望“zǎ一下对方”的zǎ,都是从“臜”用盐臜肉的原初意义推衍出来的。
    里山,属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在四川之东千余里。其地方言臜,与四川方言臜,读音完全一致。虽“臜肉”一词在两地方言里词性、词义有区别,却依然可以找到彼此的同源:肉臜太久,或放盐太少,自然会变得又脏又臭,成为里山方言“臜肉”;用适量盐分恰当时间腌肉的过程,四川方言称“臜肉”;把肉切成小片,用盐、米粉渍段时间再蒸着吃,是四川方言里四川菜品“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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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楼 发表于: 2018-01-18
    五十四、千烦儿


    虽说小孩天性贪玩,但并不每个人都能玩出花样来。一个小孩,爬楼上壁,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见人说人话,遇佛念咒语,有人蹲粪坑便往粪坑里扔石头,有人怕狗却偏嗾狗前去,带一群小孩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坏点子”频出,“馊主意”无穷。旁人遇着,见了,就威胁威胁:别qiānfán’r,当心我告你。父母见自己的孩子太过顽皮,花样翻新太快,有时,会警告:再qiānfán’r,就揍你。有时,却又自得地对旁人说:这娃儿,太qiānfán’r。
    方言里的qiānfán’r,或许应该写成千烦儿。必须儿话,不儿话就缺少方言味。千烦儿,是说一个人太顽皮、太烦人。这话,一般用于小孩子,最多用于少年和半大小伙,很少用于成年人。这个词,很形象:烦,已够折磨人了;现在,不是烦,也不是三烦四烦,十烦百烦,而是千烦。烦得你头皮发炸,烦得你坐立不字。而且,千,也只是概数,或许更多,几千上万也说不定。面对这样多的烦,谁能安生。但这些烦却又是小孩的烦,无伤大雅,满含童趣,有时还令人开怀。所以,千烦儿一词里,隐隐地又有一丝赞赏。
    与千烦儿相对应的,也有一个方言:闷墩儿。闷而不言,状若石墩、土墩、木墩、草墩。闷墩,也必须儿话,才有方言味。闷墩儿,是说一个人憨厚老实,不爱说话,闷闷傻傻,反应迟钝,有时也指一个人做事莽撞。你看:千烦儿那人,夸夸其谈,顽皮跳踉,闪着狡黠而天真的眼神;闷墩儿这人,木讷其言,施施而行,仿佛小君子的傻态与痴样。这对比,真绝。
    这两个词,太土,太方言,太口语化,太富地域特色,写到书里,旁人难懂。所以,一直没找到书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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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楼 发表于: 2018-01-19
    五十五、龟儿子


    乌龟,因为长寿,广为人尊。但很多时候,却被人拿来作为詈骂别人的武器。四川方言里,常用乌龟骂人。更伤人的,是把人骂成乌龟的儿子:“龟儿”、“龟儿子”。
    乌龟,这种长寿的动物名字,怎么就成了骂人的话呢?源头似乎在《说文解字》。《说文解字》曰:“龟,旧也。外骨内肉者也。从它,龟头与它头同。天地之性,广肩无雄;龟鳖之类,以它为雄。象足甲尾之形。凡龟之属皆从龟。”文里的“它”,是“蛇”的古写。许慎认为:乌龟“广肩无雄”,乌龟虽有雌雄,但雄性无生育能力;“以它为雄”,乌龟的雌性只有与雄蛇交配生产后代。因此,乌龟,都是越种交配所生。越种交配,自然不是“纯种”,而是“杂种”,甚至“野种”了。
    乌龟,也称王八。所以,王八,在人们嘴里,也不是好话。二者常常并称,比如,乌龟王八蛋。妓院里的男仆役,或妓院老鸨的丈夫,因处境特殊,常被人称为龟公、王八,即许慎笔下所谓“无雄”之雄。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一回里,有用到“王八”一词:“述农道:‘这没有甚么蹊跷,不过他出身微贱,听说还是个王八,所以没有甚人去理他。’”
    因许慎的“误解”,用乌龟骂人已习而为常。骂人乌龟,很是伤人。骂人龟儿子,因詈及其源,秽至其母,伤人更甚,歹毒之极。就是口无遮拦的泼妇,一般也不敢公开使用。在北方,骂人不说龟儿子,而说王八羔子。这,比龟儿子骂人更毒。初看,两词意蕴相吻:王八的孩子,就是乌龟的儿子。但认真分析,却有深意:并不平常地说王八的孩子,还借“羊羔”入词,把被骂者说成是越种交配的、羊羔般的小子。不但龟蛇越种,而且人羊相混,骂人之毒,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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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楼 发表于: 2018-01-22
    五十六、窑裤儿


    四川很多地方,把男人的内裤,叫“yáo裤儿”。有时,还在前加一“火”字,叫“火yáo裤儿”。在缺衣少食的年代,“yáo裤儿”也是奢侈品,不是谁都能穿上的。穿得上的,特别是半大孩子,就有些显摆,大热天里,脱掉长裤,穿着“yáo裤儿”,招摇过市。这个词,在方言里,要儿化,才有味。那时的“yáo裤儿”,多是自家缝制的,裤管几至膝盖,整体阔大宽松,凉风吹过,飘摇不已。所以,有人觉得,“yáo裤儿”,应该写作“摇裤儿”。
    女人的内裤,与男人的一样阔大宽松。有些不讲究的女人偶尔会热得只穿内裤,在门前屋后走动。凉风吹过,裤管飘摇不已。但奇怪的是,女人的内裤,却不叫“yáo裤儿”。由此可知,“yáo裤儿”之yáo,不是因风飘摇之“摇”,应该另有其字。
    突然想起小时候烧砖烧瓦的烧窑匠。窑里的砖、瓦烧好,炭火虽灭,但余热尚存。烧窑匠带一群青壮男人,光着上身,穿内裤,进入窑里,将烧好的砖、瓦搬出,码好。莫非,口语里的“yáo裤儿”之yáo,是这烧砖烧瓦之“窑”?入窑者,只穿内裤。入窑时所穿之裤,为入窑之裤,简而为窑裤,再在口语里儿化,称窑裤儿。入窑搬砖搬瓦,是体力活,是男人的天下。烧窑有讲究,要避开生理期内的女人,甚至不让女人近窑。否则,窑要烧坏。因此,入窑之裤、窑裤、窑裤儿,只男人有。女人虽也穿内裤,却从不称之为窑裤儿。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有时会称男人的内裤为“火窑裤儿”。那窑,曾是火窑。入窑之裤,就是入火窑之裤、火窑裤、火窑裤儿。
    曾经,四川人称小煤矿的矿坑,为窑子。窑内挖煤、运煤的窑工,不穿上衣长裤,只着可遮羞的内裤。而且,窑工均为男性,窑上也忌讳女人近窑。或许,这也是方言称男人内裤为窑裤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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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楼 发表于: 2018-01-23
    五十七、相因


    四川话里,有“xiāngyīn”一词,意思是价钱便宜。买东西讨价还价,买的说:这么贵,xiāngyīn点?卖的说:还不xiāngyīn?你没看人家卖多少?由这个意思引伸延展,加上动词“整”字,组成新词:“整xiāngyīn”,是开玩笑、占别人便宜的意思。担心被别人和(hō)哄时,口头有时说:你别和我;有时说:你别整我xiāngyīn。
    这个词,写法不一。四川人李劼人在不同的书里,写成不同的词。《天魔舞》,用“相因”:“牛肉是顶养人的,价钱又比猪肉相因,为啥不吃?”《大波》,用“相应”,还特别地加了一个“自注”:“相应即便宜。有人写作相因,恐不如相应二字尚能表出相应于钱包的意思。这是四川人至今习用的一种方言。”在其他书里,也可以看到“xiāngyīn”一词的不同写法,冯梦龙在《古今小说》之《陈御史巧勘金钗钿》里,用“相因”:“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钱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兰陵笑笑生在《金瓶梅》里,用“相应”:“潘金莲对武大郎说:‘贼混沌,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啰唣!不如凑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
    从字面上看,“相因”、“相应”无论怎么解释,都与“价钱便宜”扯不上关系。因此,有人认为:字面要能出“价钱便宜”的“xiāngyīn”,是“相殷”。“相”指“相互”;“殷”指“丰厚”。“相殷”,则是:(和别的地方)相比,(这里)丰厚——如买或卖则得利丰厚。“殷”的“(得利)丰厚”,与因为“便宜”、“价钱低”能得利的意思,殊途同归。所以,“xiāngyīn”,应该写作“相殷”。这种解释,有些牵强。
    百度百科有“香因”一词,明其是“四川、湖北方言”,释为“便宜、价钱低”。其读音、意义,与四川方言里的“xiāngyīn”完全一致。“香因”或出于佛教“香火因缘”一词。《北史•陆法和传》:“法和是求佛之人,尚不希释梵天王坐处,岂规王位?但于空王佛所,与主上有香火因缘,且主上应有报至,故救援耳。”香与灯火,都诚心供佛,彼此意志相投,所以称彼此契合者为有“香火因缘”。只是,彼此契合的“香火因缘”,如何转义而为“便宜”、“价钱低”之“香因”,不得而知。
    书证里的“相因”、“相应”与“xiāngyīn”之“价钱便宜”,意不关联;“相殷”,有些牵强,且查无书证;“香因”,百度注释虽很明确,却查无书证,其源亦有不明。“xiāngyīn”一词,或许真只是口头用语,无对应的书面词语。既然如此,不如按音造词,循着书证,写作“相因”,加注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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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楼 发表于: 2018-01-24
    五十九、铲铲


    《说文解字》释铲:“铲,鏶也。一曰平铁。从金产声。”鏶,读jí,金属薄片。翻译成白话文,就是:“铲,金属薄片。一种说法认为,‘铲’是削平物体的铁器。字形采用‘金’作意旁,‘产’作声旁。”铲,在四川话里,基本是正式的书面意思。比如,锅铲,指炒菜用的小平铲。比如,洋铲,指挖泥用的大铁锨。小孩子在头顶留一溜铲状头发,名“锅铲头”,也是从实用工具“锅铲”引伸出来的。
    但如果将两个铲字并列使用,组成新词:铲铲,就成了地道的四川方言。“铲铲”里的“铲”,不再是单纯的名词,而有形容词的味道。铲铲,适用范围之广阔,含义之丰富奇特,在四川方言也很少见。
    有时,铲铲,主要用于对不靠谱、不切实际、行不通、异想天开的言行或想法等的否定。有人穷极,向朋友建议:“去抢点钱,行不行?”朋友说:“行个铲铲!”意思很明白:抢劫的事,做不得,行不通。铲铲,是完完全全的否定。有时,铲铲,有“什么也没有”的意思。有人说:铲,是用来铲菜铲饭的,现在好了,饭菜没有,只剩下“铲铲”,岂不就是“什么也没有”的意思?有人饿极,向朋友建议:“去买点吃的吧?”朋友说:“一分钱都没有,买个铲铲!”意思也很明白:因为没钱,什么也买不到,只能买个“铲铲”。铲铲,相当于空气,相当于没有。
    铲铲还用于指代男性生殖器。四川人说“铲铲”的地方,都可以换成“锤锤”(应该写成“朘朘”,见《方言与识字》第三十六则:朘子)。但,铲铲要隐晦一些,没有锤锤那么直接、露骨。
    铲铲,常与动词连用,在动词与“铲铲”之间,四川人常要加一“个”字。比如:说个铲铲,笑个铲铲,抓个铲铲,看个铲铲,洗个铲铲。铲铲,是没有,好像对,又好像不对。在不同的语境,不同的场合,铲铲的意思有很微妙的差异,但差在哪里,异在何处,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要给铲铲赋予一个准确的意义,对应普通话里的词,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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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楼 发表于: 2018-01-25
    六十、盐铲铲


    肩胛骨,在四川人嘴里,有一个很奇特的称谓:盐铲铲。
    旧时的盐,少有袋装。商家所卖,多是散盐。盐装大木桶里,桶上悬秤一秆。是老秤,秤杆底端吊着秤盘,末端套入圈内。称盐时,将盛盐的器具放入秤盘,商家用撮瓢将盐铲入器具,要多少,称多少。铲盐的撮瓢,有铁质,有木质,但更多的是骨质。骨质的,取牛的肩胛骨,直接用。牛的肩胛骨呈铲状,顶端收束成把,沿顶端而下,渐渐张开、扩展,渐渐变薄、变宽,天然的一把撮瓢铲子。骨铲不会生锈,不会返潮,远比铁铲、木铲要好。
    骨器的使用稍晚于石器,比铁器早。骨头的纹理细密瓷实,坚硬且适合打磨,比木器耐用。铲盐之铲,因盐的潮湿度、腐蚀性,祖先肯定经过了相当的考量甄别,才选定牛的肩胛骨:既好用,又持久,无污染,抗腐蚀,几全其美,多好!铲盐之铲,在口语里,被说成“盐铲铲”,很正常。铲铲,在四川方言里有其特殊的意味(见五十九:铲铲)。加上一个“盐”字,却又回归到了“铲”的原初意义“金属薄片”之“薄片”上,成了铲盐之铲。后来,牛在农业生产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牛的肩胛骨不易寻得,“盐铲铲”渐渐由铁铲、木铲代替。现在,盐均袋装,“盐铲铲”已被淘汰了。
    “盐铲铲”多用牛的肩胛骨。久而久之,用“盐铲铲”一词代称牛的肩胛骨,进而由牛及人,指称人的肩胛骨,完全可能。这,应该是个古词。想来,用牛的肩胛骨做“盐铲铲”,并非四川特色,应是有牛的地方,曾经都有“盐铲铲”。但为什么现在只四川人用“盐铲铲”指称人的肩胛骨,而其他地方却少此说?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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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楼 发表于: 2018-01-26
    六十一、瘿包


    旧时乡村,常有人胫部靠前长一肉囊,或左或右,小者拳头状,大者悬吊至肩胛之下,农人称之为“yǐng包”。对yǐng包之形成,有许多说法。吓唬小孩时说:吃叶子烟,长yǐng包。虽不信然,却想:yǐng包之yǐng,应该是瘾吧?
    章诒和《伶人往事》之《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中,写程砚秋的早期成名、发展离不开罗悼融。罗悼融,只书中第一次提到时用,后有注:“大名士,号瘿公,广东顺德人,康有为弟子。”其后的文里,只要涉及此人,都称罗瘿公。从造字法猜测:瘿,应与病相关,其读音可能是yīng。查《汉典》,读yǐng,不读yīng,“中医指多因郁怒忧思过度,气郁痰凝血瘀结于颈部,或生活在山区与水中缺碘有关的病。”恍然而悟,小时候常见挂在一些人脖子上的大肉囊,就是“瘿”;“yǐng包”之yǐng,不是方言土语,而是一个至少东汉时就存在的正规汉字的标准读音。《说文解字》曰:“瘿,颈癅也。从疒婴声。”癅,读为liú,古同“瘤”。南梁顾野王的《玉篇》曰:“瘿,颈肿也。”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曰:“癅,肿也。此以颈癅与颈肿别言者,颈癅则如囊者也。颈肿则谓暂时肿胀之疾。”瘿包之形成,中医所说“气郁痰凝血瘀结于颈部”,无实证,不可捉摸。“缺碘有关”,却为病理科学所证明。为根治此症,上世纪相当长一段时间,市面上销售的盐都加了碘,称碘盐。经过几十年的努力,成效明显,现在很难见到有谁胫上悬吊瘿包了。
    罗悼融,为什么有“瘿公”这样“与病相关”的字号呢?莫非他小时候缺碘过甚,曾经长着一个瘿包?苏轼《答李端叔书》有言:“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树瘿,即树瘤,树疙瘩。看着苏轼“默自观省”的结果,猜想:罗瘿公之“瘿”,或许取意于苏轼文中之“瘿”,是一种自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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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楼 发表于: 2018-01-29
    六十二、背时


    四川方言里,父母骂不听话的孩子,有一句听上去狠毒,其实却有些亲昵的话:你个bèishí砍脑壳的!虽是戏言,但将 bèishí与砍脑壳并列,可见四川人对bèishí的重视程度。小孩惹事生非,与旁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悻悻然回家。大人见他额头吊着青包,不但不痛心同情,反而骂:该bèishí,谁叫你去惹别人!有时,大家见平时顺风顺水、得意非凡的人,惹麻烦,走霉运,会半是疑惑半是高兴:他也有bèishí的时候?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八十九回《舌剑唇枪难回节烈,忿深怨绝顿改坚贞》里:“苟才正在安排一切,家人报说票号里多先生来了,苟才连忙出来会他。”待祝三说完,“苟才道:‘不过不肯信付我们这背时的人罢了。’”吴趼人笔下的“背时”,应该就是四川方言里“bèishí”。背时一词,意思很明白:背,背离;时,时运;因为背离时运,所以运气不佳,经常遇到倒霉事。
    李劼人在《死水微澜》里,用过“背时”一词。第二章,罗歪嘴与一误传为奉了教的粮户打官司,先赢后输,“怨恨他们的,则哈哈笑道:‘也有今日!袍哥到底有背时的时候!’”第五章,义和拳兴起后,消息传到成都,大家以为,既然义和拳“现在已打起旗号,杀到北京城,连西太后都相信了。洋人背时的时候已到,我们看就在这几个月!”周立波在《山乡巨变》里,用过“背时”一词:“她自己生病,把钱用光了,还骂我背时,一定要替我算个八字。”张贤亮在《灵与肉》里,用过“背时”一词:“要是欺负这样的人,真是作孽,二辈子都要背时。”
    背时,也写作“悖时”。《礼记•月令》有“毋悖于时”的说法。去掉“毋”与“于”,就是“悖时”。“毋悖于时”之时,指时令,与四川方言时背时之时,指时运,略有区别。悖,与背,都有违、逆的意思。违时令,逆时运,都要遭报应,走霉运。所以,悖时,与背时,是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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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楼 发表于: 2018-01-30
    六十三、默倒


    巴蜀方言里,有一个应用很广的词:médǎo,经常挂在四川人的嘴上。这médǎo,是私心“以为”、暗地“想着”的意思。
    读巴蜀作家的小说,常遇到médǎo一词。在不同人的小说里,同一人的不同小说里,médǎo有不同的写法。有时写成“默倒”。如巴金《春》:“你默倒人人都像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艾芜《回家》:“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木生才带着恶毒的神情,讥笑地说:‘你默倒只在花生地头么?’”李劼人《天魔舞》:“我默倒是啥倾家破产,了不起的大事情!”有时写成“默到”。如克非《悄悄地回声》:“骟匠默到把他说服了,便自己去圈上解牛绳。”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你默到我今天请你就只是为了吃么?”有时写成“默道”。如李劼人《大波》:“你默道我真那么俗气,连这点顽意都不懂么?”
    默倒、默到、默道,关键点是“默”。《说文解字》:“默,犬暂逐人也。从犬黑声,读若墨。”“犬暂逐人”,或写作“犬潜逐人”,意为“狗悄无声息地追逐人。”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犬暂逐人也。假借为人静穆之称。亦作嘿。从犬。黑声。读若墨。”默的意思,有一个明确的演绎过程:由本义“狗暂逐人”,引申为“人静穆不语”,再进而指“暗暗地、暗中,不明确表示”,再引申为“凭记忆写出”等。
    默倒、默到、默道的“默”,是“暗暗地、暗中,不明确表示”的意思。四川方言,喜欢在动词后加一个“dǎo”,组成词。比如,孩子做错事被罚站,监管者离开时会警告:你给我站dǎo,等会来教训你。比如,客要走,大人真心留客,会叫小孩:把你叔拉dǎo。这些词里的dǎo,是语助词,不参与词义。所以,写成倒、到、道,都行。
    四川方言,把默、墨的mò音,读成mé。比如:沉默,读为chénmé;默写,读为méxiě;墨水,读为méshuǐ;粉墨,读为fěnmé。“默倒、默到、默道”之“默”,只有读成mé,倒、到、道只有读成dǎo,才有四川方言的味道。如果读为mòdǎo,或者médào,相信没几个四川人明白你说的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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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楼 发表于: 2018-01-31
    六十四、短倒


    如果要把什么拦住、堵住,四川方言常用duǎndǎo一词。渠堰溃口水溢,集体生产的队长会安排社员:去把水duǎndǎo,别让它到处乱流。坏人逃跑,民警会在要道设卡,目的是把坏人duǎndǎo。有时,也直接说拦dǎo、堵dǎo。
    李劼人《暴风雨前》第四部分,郝家听说顾天成想强买自家坟地,坐立不安,后找到在马裕隆洋广杂货铺当伙计的顾三奶奶(《死水微澜》里的邓幺姑、蔡大嫂)的娘家哥哥,“顾三奶奶的娘家哥哥来回说,顾三贡爷早被他妹妹短住了。”短住,就是duǎndǎo。Duǎndǎo,应该写成短倒。短,作动词用,拦、阻、堵的意思;倒(到、道),是语助词,不参与词义。
    短,多数时候,是与长相对的形容词。但有些时候,短,也作动词用。“电流自电源一端未流过负载而直接流回电源的另一端”,称“短路”。短路里的“短”,可说是电流走了“短”路,这短,是形容词;也可说是电流未过电阻被“短”回来,这短,是动词。电路短路,会烧坏电路元件。将短路引伸到人,说人的神经短路,指思维不按正常的路途行进,引发精神错乱。
    一直以为,短路一词,是西学传入后,“舶来”的专用词。查《汉典》,才知道,短路,是个古词,有“拦路抢劫”意。《儒林外史》第三十八回《郭孝子深山遇虎、甘露僧狭路逢仇》,郭孝子的寻父路上,遇到木耐夫妇,说:“你不过短路营生,为什么做这许多恶事?吓杀了人的性命,这个却伤天理。”郭孝子所说的短路之“短”,就是拦、堵的意思。四川方言里的短倒、短住,应该是从“拦路抢劫”之短路演绎出来的。
    短路,也指自杀。这,很有意思。人一生,路漫漫其修远兮,长路漫漫虽自有尽头,但有人总觉生而无味,等不及要去死,于是自杀,主动把人生的长路变成了短短一途。比起把自杀说成“寻短见”,“寻短路”更意味,更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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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楼 发表于: 2018-02-01
    六十五、声气


    小时候,胆子小,见人不太敢说话,说话声音不响亮。父亲戏谑着责备:猫声狗气的,哪像个男子汉?母亲也批评:细声细气的,谁听得清楚?有时,父亲午睡,我们兄弟姊妹嬉戏打闹,声音太大,母亲小声警示:大声八气干什么,声气小一点。声音,在四川方言里,被说成声气,经常用到。
    其实,声气,并不是方言土语,而是普通话语境里运用广泛的一个词。其源古老,《周易•乾》曰:“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孔颖达疏曰:“同声相应者,若弹宫而宫应,弹角而角动是也。同气相求者,若天欲雨而础柱润是也。此二者声气相感也。”取“同声相应”之“声”,“同气相求”之“气”,组成“声气”,意指声音与气息,“后用以比喻朋友间志趣相投合”,进而引伸为:消息或信息,声音和语气,士气等。
    《初刻拍案惊奇》之《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写姚滴珠嫁到潘家,受潘父潘母詈骂时,评说道:“滴珠生来在父母身边如珠似玉,何曾听得这般声气?”鲁迅在《孔乙己》里也曾用“声气”一词:“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这里的“声气”,是普通话里的“声气”,是“声音和语气”的意思。
    《红楼梦》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珮》,宝玉“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没进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李劼人在《暴风雨前》一书里,多处用到“声气”一词。这里的“声气”,是四川方言里单指“声音”的“声气”。
    声气,词义丰富。四川方言只取其“声音和语气”之“声音”一义,似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飘饮”的况味,可感可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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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楼 发表于: 2018-02-05
    六十六、扑爬、仰板叉


    四川人,用词很讲究。在方言里,一个平常的跌倒,也要分出向前跌和向后跌。俯面朝前跌倒,叫“扑爬”,仰面向后跌倒,称“仰板叉”。
    “扑”,《说文解字》曰:“扑,挨也。从手菐聲。”《广雅》曰:“扑,击也。”《通俗文》曰:“连杖曰扑。”都含“打”意。但扑爬之“扑”,却不用“扑”之原意,也没那么深奥。扑,倾身向前;爬,手脚着地。身子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下意识地要伸手支撑。扑倒在地,欲起身,也需用手撑身。先扑,后爬,一扑,一爬。把俯面向前跌倒,描绘得如在眼前。普通话语境里,人跌扑爬,用比喻:“跌了个狗吃屎”。
    仰板叉,可能来源于四仰八叉。“四仰”,说四肢分开,仰面朝天。“八叉”,说此情此状象一个“八”字,象一个“叉”字;叉里一点,指两腿之间,遮蔽最严、最不雅观处。四仰八叉不仅“指人仰面朝天,四肢分开”的姿态,还有对此姿态“不雅观”的评价。仰板叉之“仰”、“叉”,好解。“板”呢?难道是,人在地面上摊手摊脚,身体平放,象木板,象地板,象石板?或许!如果对跌仰板叉的人不待见,有时会说:“跌了个bī翻叉”,语涉生殖器官,粗俗不雅。在普通话语境里,人跌仰板叉,一般说:“跌了个四脚朝天”。
    有人说:仰板叉应该写成“仰绊叉”。绊,《说文解字》曰:“绊,馬縶也。”后来引伸为“羁绊、拘束、束缚”等意。仰绊叉之“绊”,用“绊倒”之“绊”意,是解释仰成叉的成因。用“绊”,也有道理,但没有“仰板叉”的形象、生动、世俗、接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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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楼 发表于: 2018-02-06
    六十七、曲蟺儿


    小时候,钓鱼前,常到厕所附近地肥潮湿处挖qúshàn’r。下到河沟堰塘,将qúshàn’r穿挂钓钩上,扔入小河、塘里,可钓起大小鱼等。后来读书,知道qúshàn’r的学名叫蚯蚓。以为qúshàn’r是方言土语,渐渐地,不说qúshàn’r,只说蚯蚓了。
    周作人曾写过一组《儿童杂事诗》,其《陆放翁》诗曰:“阿哥写字如曲蟺,阿弟说话像黄莺。伢儿娇小嗔不得,涴壁同时复画窗。”见诗中之曲蟺,想,莫非是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儿话了的qúshàn’r?蟺,形声字,虫旁示意,亶字示音,应读作shàn,一查,果然。曲蟺,儿话后,就是qúshàn’r。
    《说文解字》注:“蟺,夗蟺也。从虫亶聲。”《古今注•鱼虫》释:“蚯蚓,一名蜿蟺,一名曲蟺,善长吟于地中。”原来,至少在晋代,蚯蚓、蜿蟺、曲蟺,就并行于世。马致远《半夜雷轰荐福碑》第二折里,曾用到“曲蟺”:范仲淹好友张镐在庙里躲雨时,求得下下签,欲写诗发泄怒气,唱词中骂龙为“这披鳞的曲蟺,带甲的泥鳅。”现在,曲蟺,多写成曲蟮。查《说文解字》,无蟮字。蟮,应该是后造有形声字:虫旁示意,善字示音。有个字:朐。一字三音,其中有读chǔn者,《汉典》释曰:“蚯蚓,亦称‘曲蟮’。”
    周作人的《儿童杂事诗》作于一九四七、四八年间,分为甲、乙、丙三编,每编诗24首。甲编“儿童生活诗”,主要描写了作者故乡的童年生活、民俗习惯、小孩心理;乙编“儿童故事诗”,记叙中、外名人的故事,描述种种与儿童生活相关的教育故事和情节;丙编是对甲编内容的补充,以名物分类,描写儿童生活中的游戏、玩具、吃食等。近年,钟叔河笺释的《儿童杂事诗》、配丰子恺插画,先后由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年)、中华书局(1999年至2001年3印)、岳麓书社(2005年)和海豚出版社(2017年)出版印行,值得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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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楼 发表于: 2018-02-07
    六十八、蠛蚊儿


    吸血之蚊有大有小,小到肉眼无法辨其身体构成者,四川方言称为miè蚊儿。春夏时节,天将雨时,它们不知从何冒出,成群结队一团团地飞来飞去,叮咬吸血,被咬处,奇痒难受,很是烦人。
    周作人《儿童杂事诗》,丙编第十五首《虫鸟四》,诗曰:“风舂雨硙乱纷飞,省识微虫叫蠁斯。揭起醋瓶群飞出,雅名学得是醯鸡。”周作人自注:“蠁斯即蠛蠓也,亦以称醯鸡。”观丰子恺插画“蠛蠓到处飞,揩进眼泡皮”里细如点的“蠛蠓”,觉得:蠛蠓,或许就是四川方言里的miè蚊儿。所谓miè蚊儿,应该写作蠛蚊儿。
    钟叔河在笺释这首诗时,对周作人注中的“蠛蠓”进行了详细的考证。得出结论:“蠛蠓、醯鸡、蠁子乃是同一种小虫,即昆虫纲双翅目的Lasiohelea,现在我们长沙人把它们叫做‘闷子’,可能即‘蠓子’的方音。”蠛、蠓二字,《说文解字》均有收录,曰:“蠛,蠛蠓,细虫也。从虫蔑声。”“蠓,蠛蠓也。从虫蒙聲。”段玉裁注曰:“各本蔑作蠛,无此字。孙炎曰,此虫小于蚊。郭图赞曰,小虫似螨,风舂雨硙。谓其上下如舂则天风,回旋如磨则天雨。”《列子•汤问》提到过一种名“蠓蚋”的虫子,应该就是蠛蠓:“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蠛蠓出没的季节、时段,与蠛蚊儿完全一致。可见,蠛蠓,就是蠛蚊儿。四川方言,取蠛蠓之蠛音,取蠛蠓蚊子之蚊意,组成蠛蚊一词,儿话后指称蠛蠓,既不失古音,又明确其蚊之身份,很有趣味。
    蠛蚊吸血,人人讨厌,但偏有人给自己的文集取名蠛蠓。明代嘉靖年间的著名文学家卢柟著有杂文二卷、赋一卷、诗二卷,五卷合集,取名《蠛蠓集》。《自序》称:“蠛蠓者,醯鸡也。取其洁於自奉,介於自守,不如蚊蚋之侵秽强啖。又以事系狱,类蠛蠓之厄燕吭、罹蛛网,振其音而喑喑者。故以名集。”卢柟笔下的蠛蠓,竟然“洁於自奉,介於自守”,不“侵秽强啖”,俨然蚊中君子,奇怪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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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楼 发表于: 2018-03-01
    六十九、涴


    五月三十,学校庆祝六一儿童节,要求小孩穿白衬衣。临上学,母亲告诫孩子:小心点,别把衣服wò了。儿子听都没听清说的什么,边跑边答:要得,要得。下午,放学回家,白衬衣上到处墨汁、墙灰、汗渍、污泥,母亲心痛:怎么wò成这样?男人在外聚会喝酒,喝得慢醉微醺,不小心将油洒到裤腿上,回家对老婆说:裤子上wò了油,洗时注意。有时,小孩与父亲一道上街,见走过零食摊,小孩说:wò了。其wò,意为肚子空乏,想讨零食吃。父亲故意问:wò了?手wò了,还是脚wò了?忍住笑,遥遥一指:那边有水,去洗一洗。此wò,是说手或脚被脏东西弄污了,洗洗可解决。
    开初,以为“衣服wò脏了”之wò,是方言土语,正规汉字里没这个字。后来,学龌龊,见其有“肮脏,污秽”意,觉得“衣服wò脏了”之wò,或该写“龌”,是形容词动化的结果。
    周作人《儿童杂事诗》乙编“儿童故事”里有首《陆放翁》,诗曰:“阿哥写字如曲蟺,阿弟说话像黄莺。伢儿娇小嗔不得,涴壁同时复画窗”。该诗所述,出自陆游《喜小儿辈到行在》的前半部分。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春,陆游将家眷接到临安,作诗为记,全诗为:“阿纲学书蚓满幅,阿绘学语莺啭木,截竹作马走不休,小车驾羊声陆续。书窗涴壁谁忍嗔,啼呼也复可怜人。却思胡马饮江水,敢道春风无战尘。传闻贼弃两京走,列城争为朝廷守。从今父子见太平,花前饮水勿饮酒。”两位浙江绍兴人所作诗中,均有“涴壁”一词。“涴”,在绍兴话里,应该不生僻。
    涴,以前没见过。查《汉典》,涴有三音三义:一读wǎn,用于“涴演”,意为“(水流)曲折蜿蜒”;一读yuān,用于“涴水”,系古河名;一读wò,“污,弄脏”之意。才明白,“wò了点油”之wò,不应写成“龌龊”之“龌”,而写成涴,不是方言土语,是古字古音。
    唐顺宗永贞元年(公元805年),河南河阳(今孟州)人韩愈自阳山令改任江陵法曹,途经衡阳,与衡州刺史邹儒立同游石鼓山合江亭。曾作五言长诗《题合江亭寄刺史邹君》。诗之最后曰:“君侯至之初,闾里自相贺。淹滞乐闲旷,勤苦劝慵惰。为余扫尘阶,命乐醉众座。穷秋感平分,新月怜半破。愿书岩上石,勿使泥尘涴。”末句所言“愿书岩上石,勿使泥尘涴。”既写景,亦写意,有高洁出尘的追求。“勿使泥尘涴”之“涴”,亦与四川方言之“涴”意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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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楼 发表于: 2018-03-03
    七十、出拐、扯拐


    年幼多好吃。小时,特别谗水果。时令到六七月,看人家李子渐熟,心痒痒总想吃。有时,胆大的小伙伴邀约:走,摘(其实是偷)李子去。怕事的会问:有没有人在家,莫chūguǎi哟。有人开玩笑,见别人将坐,突然把凳子抽掉,坐的人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大家笑成一团。老者告诫:莫乱开玩笑,要是chū了guǎi,没后悔药吃。
    四川方言里的chūguǎi,是出岔子,出问题的意思。李劼人在《天魔舞》,用过这个词,写作“出拐”。第四章:“就叫我亲自开车,也会出拐,何况钱司机又才到成都,路很生。”第二四章:“霍大夫是有名的戒烟医生,光在成都,听说就戒过好几百人,没一个出拐的。”
    出拐,这个词很形象。出,出现,拿出;拐,拐杖,拐棍。一个人,不拿别的东西出来,拿出拐杖拐棍,肯定腿脚有问题。在一个与人相关的场景里,出现拐扙拐棍,肯定有人出了岔子。出拐,核心是拐。拐在四川方言里,其实并不指拐杖,有“错、坏”的意思。比如,办砸了事,会惊呼:拐了!
    与出拐相关的,有一个词:扯拐。放电影,大家看得正津津有味,突然银幕一闪,什么也没有了。大家并不急躁,反而互相安慰:莫急,机器在扯拐。在此,扯拐,意思与出拐差不多,只是更强调“动”意。但有时,扯拐又不同于出拐。遇到不讲理的小孩,大人会教训:听话点,少给我扯拐。如果一个人不守规矩,做事讲价钱,为人不实诚,大家会说:那个人老扯拐。甚至还会给他封一个“扯拐匠”的歪号。这里,扯拐,再无出拐之义,而是扯皮的意思。你看,两个人,或者几个人,把着一张拐,扯来扯去,都想将拐扯过来,据为己有。其意为扯皮,真是再形象不过了。
    同是扯拐,在不同的语言环境,涵义大不一样。这,既是汉语词汇一词多义特点在四川方言里的体现,也是四川人活用方言词的最好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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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楼 发表于: 2018-03-19
    七十一、煞果


    在四川,一个人做事,拖泥带水,速度不快,进展不大。有人就会说:象你这样,明天也做不ságó。事情做完,四川方言不说结束,而说ságó。
    蒋宗福《四川方言词源》里,有“煞搁”一词,释其义:“结束,完毕。清刘省三《跻春台》卷二《吃得亏》:‘为甚么暗地里为殃作祸,有官非和口舌不得煞搁。’又卷四《错姻缘》:‘骇得我战战兢兢无处躲,无栖止在外面怎得煞搁。’唐枢《蜀籁》卷一:‘只有两回起头,一回煞搁一回。’民国二十八年《巴县志》卷五《礼俗•方言》:‘重庆谓终了为要待,待读如台。章炳麟说今巴语谓演剧终幕为幺台,遂为凡终了之称。亦呼煞脚,读洪音如各。’作‘煞脚’注音不如‘煞搁’准确。”这“煞搁”,应该就是方言里的ságó。
    李劼人《暴风雨前》第四部分之六,黄澜生“悄悄告诉郝又三父子说:‘……葛寰翁事前连这个火门也没摸着,无怪空自忙了两个月,煞果,还是让王寅翁夺了一个大彩。……’”《大波》第一部分第四章,又用到“煞果”一词,“黄太太说:‘葛二哥看来好像一肚皮经纶,总在议论人家这不合适,那不逗榫,到底该怎么做才对呢?煞果,还是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并自注:“即结果、末了的意思,是四川人的常用语。‘果’念成‘阁’字音。”这“煞果”,显然就是方言里的ságó。
    煞,收煞,与刹车之“刹”意同。搁,放置、搁置。煞与搁组合成词,表示把事情放下、搁置起来,接近四川方言里ságó的意思,但不准确。而煞果:煞,收煞;果,结果、结束。煞与果组合成词,表示已有结果,所以收煞住了,进而引伸为“结束、完毕”意,似乎更加准确。所以,李劼人将ságó,写成“煞果”。《汉典》释煞,在“收煞、煞住”一义后举例词,有“煞果”,注曰:“方言。最后;结果。”正是四川方言里的ság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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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楼 发表于: 2018-03-23
    七十二、幺台、幺店子


    四川有句俗话:“早不来,迟不来,走拢就幺台。”是说一个人,来得晚,也来得巧,到时事情刚好结束。有人见邻居说话做事太张狂,会暗自说:“看你怎么幺台。”意思是,你现在张狂,且看如何收场。一般情况下,四川方言里的幺台,是结束、终了、收场的意思。
    蒋宗福《四川方言词源》,引民国二十八年《巴县志》卷五《礼俗•方言》:“重庆谓终了为要待,待读如台。章炳麟说今巴语谓演剧终幕为幺台,遂为凡终了之称。……”《说文解字》曰:“幺,小也。象子初生之形。凡幺之屬皆从幺。”《汉典》释:幺,“小,排行最末的。”四川人称最小的叔父为幺叔,称最小的姨娘为么姨,最小的妹妹为幺妹,最小的儿子为幺儿……四川人说到戏,量词不用“出”,而用“台”。一台又一台的戏,排在最后的那一台,是“排行最末的”,自然称“幺”了。幺台,本指戏的最后一台,引伸为结束、终了。章炳麟的说法,很有道理。收场一义,又由结束、终了演绎而成。
    幺台,在四川方言里,还有一个意思。
    克非《春潮急》三十六,“铁鸡公”为了找人帮他春耕,“打赌:‘两颗蛋有啥稀奇!只要给我干,我一天办两个幺台,外加一顿粉子醪糟儿!’”这里的幺台,不是结束、终了的意思,也不是收场的意思,而另有所指。其所指,书下有注:“幺台——栽秧时节,川西北农民习惯每日四餐,即在早饭和午饭之间加一顿点心,谓之幺台,也叫着打尖或软晌午。”这“幺台”里的“幺”,与“小”、“排行最末的”没关系,是另一个四川方言“幺店子”里的“幺”。
    幺店子,百度百科释:“大巴山地区,从一个场镇到另一个场镇的途中,为供人住宿的路边小店。”幺店子里的幺,与《说文解字》里的幺大异其趣,是中间、中部的意思。《康熙字典》释幺说到的曲名“六幺”,或许可以参考:“六幺,曲名。《琵琶录》绿腰,即录要也。本自乐工进曲,上令录出要者,乃以为名。后转呼绿腰。又讹为六幺也。”或许,幺店子如六幺一样,其幺为“转呼”之“腰”,后讹而为“幺”了。若写作“腰店子”,倒合幺店子之意,李劼人在《大波》里,就将其写成“腰店”。只是幺店子已沿用成习,只好继续“幺店子”下去了。
    “幺”的甲骨文字形是“丝”的一半,像单根丝线。其造字本义是“单根卷曲的蚕丝”。莫非,大巴山人所说的“幺店子”之“幺”,是取甲骨文“幺”为“丝”之“一半”这个“一半”的意思?若果如此,四川方言,就太博大精深,太古意深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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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楼 发表于: 2018-03-27
    七十三、牙狗


    四川方言,狗因雌雄有别,叫法不同:母狗,被叫为“cǎo狗”;公狗,被叫为“yá狗”。“cǎo狗”写成“草狗”,没有异议;而“yá狗”,则有公婆之争:有的说写成“鸭狗”,有的说写成“牙狗”。
    《暴风骤雨》第一部第二篇,大枣核去找韩老六,还未说话,“当院又叫闹起来。有人骂那狂咬猛扑的大牙狗:‘没长眼的家伙,才几天不来,就不认识了?六爷在吗?’那人一面问,一面进了外屋。”周立波自注:牙狗即公狗。百度百科释“牙狗”,说是山东和贵州的方言。四川紧邻贵州,称公狗为牙狗,很正常。
    牙最早出现在金文里,像上下交错的臼齿;籀文以“臼”状的明确表示牙为臼齿。牙,是象形字,造字本义是象臼齿上下交错之形。无论从造字起意,还是后来之引伸,都无关动物雌雄。
    《说文解字》曰:“牙,牡齿也。象上下相错之形。凡牙之属皆从牙。”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牙,是公象的长牙。字形像牙齿上下交错之形。所有与牙相关的字,都采用‘牙’作边旁。”古时,称雄性动物为牡,雌性动物为牝。按许慎的说法,既然牙是“公象的长牙”,那么,牙引伸为公象,进而由公象演绎至狗,称公狗为牙狗,也有可能。但《说文解字注》却说:“牙,壮齿也。壮各本讹作牡。今本篇、韵皆讹。惟石刻九经字不误。”显然,段玉裁的说法,更在理:牙,无关雌雄,所谓牡,只是壮之笔误。
    称公狗为“鸭狗”,应该不是从称女妓为“鸡”、男妓为“鸭”借鉴过来的。男妓,古称娈童、龙阳,明清时期,称相公或象姑,近代,才称“鸭”。
    当然,将“鸭”与雌雄扯上关系,也可以。宋代庄绰(字季裕,以字知名)在《鸡肋编》中称:“浙人以鸭儿为大讳。北人但知鸭羹虽甚热亦无气。后至南方,乃始知鸭若只一雄,则虽合而无卵,须二三始有子,其以为讳者,盖为是耳,不在于无气也。”可见,至少在宋代,浙人就用“鸭儿”一词来称“戴绿帽子”的男人。鸭,从“戴绿帽子”的男人,引伸为雄性,再专用于雄狗,或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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