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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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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那些有趣的小事情

    想了想,还是先听一听王小波怎么说。


我看国学·王小波
  
   当年读研究生时,老师对我说,你国学底子不行,我就发了一回愤,从《四书》到二程、朱子乱看了一通。我读书是从小说读起,然后读四书;做人是从知青做起,然后做学生。这样的次序想来是有问题。虽然如此,看古书时还是有一些古怪的感慨,值得敝帚自珍。读完了《论语》闭目细思,觉得孔子经常一本正经地说些大实话,是个挺可爱的老天真。自己那几个学生老挂在嘴上,说这个能干啥,那个能干啥,像老太太数落孙子一样,很亲切。老先生有时候也鬼头鬼脑,那就是"子见南子"那一回。出来以后就大呼小叫,一口咬定自己没"犯色"。总的来说,我喜欢他,要是生在春秋,一定上他那里念书,因为那儿有一种"匹克威克俱乐部"的气氛。至于他的见解,也就一般,没有什么特别让人佩服的地方。至于他特别强调的礼,我以为和"文化革命"里搞的那些仪式差不多,什么早请示晚汇报,我都经历过,没什么大意思。对于幼稚的人也许必不可少,但对有文化的成年人就是一种负担。不过,我上孔老夫子的学,就是奔那种气氛而去,不想在那里长什么学问。

   《孟子》我也看过了,觉得孟子甚偏执,表面上体面,其实心底有股邪火。比方说,他提到墨子、杨朱,"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如此立论,已然不是一个绅士的作为。至于他的思想,我一点都不赞成。有论家说他思维缜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他基本的方法是推己及人,有时候及不了人,就说人家是禽兽、小人;这股凶巴巴恶狠狠的劲头实在不讨人喜欢。至于说到修辞,我承认他是一把好手,别的方面就没什么。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如果生在春秋,见了面也不和他握手。我就这么读过了孔、孟,用我老师的话来说,就如"春风过驴耳"。我的这些感慨也只是招得老师生气,所以我是晚生。

   假如有人说,我如此立论,是崇洋媚外,缺少民族感情,这是我不能承认的。但我承认自己很佩服法拉第,因为给我两个线圈一根铁棍子,让我去发现电磁感应,我是发现不出来的。牛顿、莱布尼兹,特别是爱因斯坦,你都不能不佩服,因为人家想出的东西完全在你的能力之外。这些人有一种惊世骇俗的思索能力,为孔孟所无。按照现代的标准,孔孟所言的"仁义"啦,"中庸"啦,虽然是些好话,但似乎都用不着特殊的思维能力就能想出来,琢磨得过了分,还有点肉麻。这方面有一个例子:记不清二程里哪一程,有一次盯着刚出壳的鸭雏使劲看。别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到毛茸茸的鸭雏,才体会到圣人所说"仁"的真意。这个想法里有让人感动的地方,不过仔细一体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内。毛茸茸的鸭子虽然好看,但再怎么看也是只鸭子。再说,圣人提出了"仁",还得让后人看鸭子才能明白,起码是辞不达意。我虽然这样想,但不缺少民族感情。因为我虽然不佩服孔孟,但佩服古代中国的劳动人民。劳动人民发明了做豆腐,这是我想象不出来的。

   我还看过朱熹的书,因为本科是学理工的,对他"格物"的论述看得特别的仔细。朱子用阴阳五行就可以格尽天下万物,虽然阴阳五行包罗万象,是民族的宝贵遗产,我还是以为多少有点失之于简单。举例来说,朱子说,往井底下一看,就能看到一团森森的白气。他老人家解释适,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此乃太极图之象),井底至阴之地,有一团阳气,也属正常。我相信,你往井里一看,不光能看到一团白气,还能看到一个人头,那就是你本人(我对这一点很有把握,认为不必做实验了)。不知为什么,这一点他没有提到。可能观察得不仔细,也可能是视而不见,对学者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还有可能是井太深,但我不相信宋朝就没有浅一点的井。用阴阳学说来解释这个现象不大可能,也许一定要用到几何光学。虽然要求朱子一下推出整个光学体系是不应该的,那东西太过复杂,往那个方向跨一步也好。但他根本就不肯跨。假如说,朱子是哲学家、伦理学家,不能用自然科学家的标准来要求,我倒是同意的。可怪的是,咱们国家几千年的文明史,就是出不了自然科学家。

   现在可以说,孔孟程朱我都读过了。虽然没有很钻进去,但我也怕钻进去就爬不出来。如果说,这就是中华文化遗产的主要部分,那我就要说,这点东西太少了,拢共就是人际关系里那么一点事,再加上后来的阴阳五行。这么多读书人研究了两千年,实在太过分。我们知道,旧时的读书人都能把四书五经背得烂熟,随便点出两个字就能知道它在书中什么地方。这种钻研精神虽然可佩,这种做法却十足是神经病。显然,会背诵爱因斯坦原著,成不了物理学家;因为真正的学问不在字句上,而在于思想。就算文科有点特殊性,需要背诵,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因为"文革"里我也背过毛主席语录,所以以为,这个调调我也懂--说是诵经念咒,并不过分。

   二战期间,有一位美国将军深入敌后,不幸被敌人堵在了地窖里,敌人在头上翻箱倒柜,他的一位随行人员却咳嗽起来。将军给了随从一块口香糖让他嚼,以此来压制咳嗽。但是该随从嚼了一会儿,又伸手来要,理由是:这一块太没味道。将军说:没味道不奇怪,我给你之前已经嚼了两个钟头了!我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四书五经再好,也不能几千年地念;正如口香糖再好吃,也不能换着人地嚼。当然,我没有这样地念过四书,不知道其中的好处。有人说,现代的科学、文化,林林总总,尽在儒家的典籍之中,只要你认真钻研。这我倒是相信的,我还相信那块口香糖再嚼下去,还能嚼出牛肉干的味道,只要你不断地嚼。我个人认为,我们民族最重大的文化传统,不是孔孟程朱,而是这种钻研精神。过去钻研四书五经,现在钻研《红楼梦》。我承认,我们晚生一辈在这方面差得很远,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四书也好,《红楼梦》也罢,本来只是几本书,却硬要把整个大千世界都塞在其中。我相信世界不会因此得益,而是因此受害。

   任何一门学问,即便内容有限而且已经不值得钻研,但你把它钻得极深极透,就可以挟之以自重,换言之,让大家都佩服你;此后假如再有一人想挟这门学问以自重,就必须钻得更深更透。此种学问被无数的人这样钻过,会成个什么样子,实在难以想象。那些钻进去的人会成个什么样子,更是难以想象。古宅闹鬼,树老成精,一门学问最后可能变成一种妖怪。就说国学吧,有人说它无所不包,到今天还能拯救世界,虽然我很乐意相信,但还是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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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03-24
以下来自网络

黛玉为什么不喜欢刘姥姥

黛玉是一个孤高自傲,目下无尘的清雅之人,虽然性格清冷,心思细腻,表象上爱使小性子,说话刻薄,尖牙利嘴,但实则心底纯良,率真可爱,处处与人为善,人缘极佳。黛玉唯一能让人误会,能遭人诋毁的可能就是她把刘姥姥比作母蝗虫之事了。作为一个深爱黛玉的梦外之人,我不愿黛玉有哪怕一丝的瑕疵任人乱评,所以,我来分析一下这个事端,使世人知晓原委,为黛玉正名。

刘姥姥是一个智慧通达,能言善道,有丰富人生阅历的这么一个农村老妇,她的乡野知识和田间情趣都是贾府里这些太太小姐这一生都见不到,感知不了的,所以对她们来说有着致命的新鲜感和诱惑力,她也凭借着自己过人的情商和熟稔的人情之道讨得了贾府贵族们的欢心,并完美的把这种情商变了现,赢取了不菲的钱财。作为读者,我们喜欢刘姥姥,欣赏她,赞叹她,敬佩她。如果站在黛玉的立场去想想,是不是她就非得也喜欢刘姥姥不可呢?真实的情况是,黛玉不仅不喜欢刘姥姥,而且是非常的厌恶她,但这种反感,并不是来自于刘姥姥的身份,而只是人本身的一种感觉,就像咱们看不惯不喜欢某某某某某某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个人情感。

黛玉对刘姥姥的不喜欢是如何来的呢。

二进荣国府,得到了贾母的召见。因为贾母喜欢听,刘姥姥便把乡间趣闻一一说来,最后说的都没的说了,她便有的没的的捡贾母爱听的编造了起来。编就编吧,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编造出那个柴房里的十七八岁漂亮小姑娘的谎来,惹得宝玉发了痴,当了真,又犯起了老毛病,黛玉看在眼里能不生气?从这一节的回目也能看出端倪,“村姥姥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问底”,满满的不满情绪。更可气的是,你编个什么名字不好,偏偏编了个“若玉”,又是这家没有儿子,又是知书识字,又是老爷太太爱如珍宝,最后更是编出了这位若玉小姐生到17岁就死了,这让黛玉听了能不多疑多想?更兼宝玉听了勾了魂,一付痴迷向往的花痴样子,看了让人堵心。这还不算,宝玉竟然按图索骥,真的按刘姥姥编的地方找了去了,将心比心,换了你是黛玉,你对刘姥姥会有好感吗?

心下既对刘姥姥印象不佳,再看到刘姥姥为了讨贾母众人的欢心,不顾年老尊严,曲意迎合,把自己戴的满头花,像个小丑一样的忸怩作态,引众人欢笑,我想黛玉肯定更是冷眼不齿的。黛玉是何等的清洁高傲,“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她何尝见得如此低三下四,作践自己之人。想黛玉生在钟鸣鼎食的侯门之家,书香门第,富裕而清高,自来就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她既没有见过农民的贫苦,也没有这方面的感受,她和刘姥姥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凭什么会喜欢刘姥姥呢?她不可能如读者这般去考量刘姥姥,在她的眼里,刘姥姥就是一个满嘴瞎话,毫无尊严的人,她看不起她,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黛玉对刘姥姥的态度非常冷淡,这在黛玉房里就体现了出来。贾母兴致勃勃的带着刘姥姥到黛玉房间参观,黛玉亲自捧茶给贾母,又把自己常坐的椅子搬过来让王夫人坐,对刘姥姥未有一言半语。刘姥姥猜测这是哪位哥儿的书房,贾母告诉她是外孙女的房间,“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哪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仔细看过这段话,不难体会到刘姥姥姗姗无趣的样子,黛玉一定是冷着脸,刘姥姥觉出了黛玉的冷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看了半天,才姗姗的说了这么一句。对比看看刘姥姥对惜春,都没怎么看,就夸得惜春天上有地下无的,黛玉如此漂亮,如果不是对自己爱答不理,刘姥姥定会往死了夸黛玉的美貌,而不是书房。对于不喜欢自己的人,热情的夸其外貌,显然是多余的,刘姥姥是深通人情世故的人,自然懂得应急变通,为自己圆场又不至于冷场。而贾母也是一个极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她看出了黛玉的不悦,就赶忙说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吧。

不得不说的是,知道贾母喜欢刘姥姥,黛玉依然表现出了自己的喜恶,态度分明,不稍加掩饰,这与众人看到贾母喜欢刘姥姥便争相谄媚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黛玉的真性情和单纯直率显露无遗,也从侧面反应出贾母对黛玉的宠爱和呵护,才使得黛玉的本性得以保留。

而刘姥姥在饭桌上的表现,无疑更加拉低了她的形象,加深了黛玉对她的鄙夷。贾府的食物,刘姥姥自然是什么也没见过的,她看什么都新奇惊乍,昏天黑地的一通胡吃海塞,吃相粗俗不堪,与黛玉那种文雅慢食犹如天壤之别。

她这一顿饭大概要抵得上黛玉十天半月的饭量了,黛玉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呢?又惊诧又反感,再看到她自我作践的一番表演,更认定她是一个没有尊严的人,只会为了讨好别人刻意迎合,黛玉是一个异常自尊自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她对类似这样能言善道,虚假作势的人最是难忍,比如宝钗,皆因她们的三观及见识不合,所以黛玉才会屡屡对宝钗出语相讥,不留情面。

黛玉如此对待刘姥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黛玉只是一个侯门小姐,她上哪里能体会贫苦劳动人民的苦楚,她也无法去理解刘姥姥为了生活不得不委曲求全的辛酸。她只看到了刘姥姥为老不尊曲意承欢的一面,她无法看到刘姥姥被生活所逼艰难困苦的一面。黛玉厌恶刘姥姥,不是因为她是个贫苦的农民,只是单纯不喜欢她的为人,令人可敬的是,黛玉虽然不喜欢刘姥姥,但她没有像妙玉一样,公认的表示对刘姥姥的嫌弃,连一个刘姥姥用过的珍奇茶杯都容不下,如此矫情行径实令人不喜。

耐人寻味是,在刘姥姥游历大观园的全程过程中,也没有见得宝钗的一言一语,她对刘姥姥的态度不得而知。可是就在黛玉将刘姥姥比作母蝗虫之后,她却异常兴奋积极的立刻把母蝗虫这三个字做了好一番注解,引得众人夸她,“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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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03-24
钗黛的文学观——香菱学诗,引发薛宝钗和林黛玉一场文学较量,实质上,更是她俩爱情争夺战的延伸。

香菱是个丫头,但爱好文学。

虽然被她的主子认为有点儿呆,其实挺可爱。她的命运很不济,但她很本分,很平静,很懂得自己,了解周围,不去和别人争,全身心都倾注在文学上。因为,这是她的一份寄托,不像时下的女性作家,心可能放在文学上,眼睛却瞟在文学外,所以,总是不安生,总是酸溜溜,总是改不了的小家子气。

香菱,没这个毛病,她是个很正常的文学青年。

文学,从来是属于年轻人的,十七八岁、二十来岁的男男女女,往往具有强烈的倾诉欲和表现欲,对文学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一是希望从文学中寻找到与自己共鸣的东西,二是希望能在文学中发出自己的声音,与别人共鸣。所以,她想学做诗。现在,白话诗好写,因为白话诗一不讲格律,二不讲押韵,三不讲平仄,四不讲对称,只要懂得分行就可以了,人人皆可写诗,个个都是诗人。过去,古体诗难作,而作出好的古体诗,尤其难,香菱必须下一番功夫。

大观园像伊甸园,但上帝的伊甸园,只有夏娃和亚当两人,可大观园,却有许多夏娃,可惜只有一个亚当,阴盛阳衰,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夏娃多了,便会产生女人之间的是是非非,因此少不了小小的钩心斗角,小小的尔虞我诈。可总的来说,比之当时封建社会里,宫廷中的血光剑影,君臣间的刀枪箭戟,还差得很远,大观园中的文学气氛基本还算良好。

文学这东西,很类似小鸟,有点娇气,有点脆弱,一定要在适宜的环境和条件下,才会发出声音。要是屁股后边有*****顶着,脖子上面有快刀悬着,它只会发抖,只会发昏章第十一,决不会引吭高歌,宛转啼鸣了。贾宝玉搬进园子里来,作春夏秋冬诗四首,流传到园子外边,那些王孙公子抄写在扇子上欣赏不已。这说明那一阵子,贾政、王夫人还没有采取高压政策,新人便有出头的机会,于是,香菱学诗。

跟谁学,自然得跟她主子薛宝钗学。

宝钗的诗,没有那种软软的女人味,写得蛮大方,不小气,难能可贵。女性文学的最大特点,其实也是它的弱点,就是女性化。她比较豁达,比较脱俗,不那么脂粉气。在那个文学圈子里,大家公认,至少与拔尖儿的林黛玉不相上下。黛玉的诗,想象丰富,气质优美,心犀灵动,气韵幽怨,最具有诗的味道。而且,作为诗人,她才气逼人,思路敏捷,用笔自如,不受拘束,是那拨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如果说宝钗的诗,是从脑海里作出来的,那么黛玉的诗,就是从心灵里流出来的。

虽然,她俩同是优秀的诗人,但文学观点,不尽相同。在文学领域里,这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双峰对峙,互不相让的格局,是经常出现的。区别在于:一个把诗当作手段,“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有点实用主义;一个把诗当作目的,“冷月葬诗魂”,有点理想化。如果二位女士降生在当代,则是毫无疑义的女作家,而且是一流的,评一级作家,享受高知待遇,谅不成问题。

当时,大观园里的众姐妹,除了“一夜北风起”的王熙凤略输文采外,都具有较高的文学素养和创作水平,以及理论基础知识。只可惜缺乏发表诗作的园地,虽有一份政府的邸报,但仅抄发官方文告,不办副刊。不过,这也好,省得他们犯错误,久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之理。文学用来自娱,怎么写都悉听尊便的,但若要娱人,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碰上谁的敏感神经,而招致物议。何况康雍乾嘉之际,文字狱也怪吓人的。

香菱学诗,来得有些突然。读者有些猝不及防,想不到这小丫头有这份诗情。看来,即使巨匠如曹雪芹者,也难免白璧微瑕,有照顾不过来的漏笔之处,好像事先事后应该有个关照才好。大概曹大师急于发表他对诗歌创作的见解,却疏忽了香菱原是英莲,被拐子卖来卖去的奴婢,应该和袭人她们差不多,不会多识几个字的。不过,曹雪芹的高明就在于他能让读者立刻身临其境,从薛、林二位的谈诗论文中,如闻其声,如睹其人,看她俩文学观点的歧异,与后来人生悲剧的呼应,那样斗榫合拍,也就来不及质疑了,这就是曹雪芹的艺术力量。

文学就是一场骗局,这是巴尔扎克说的,唬住了就唬住了,唬不住就露马脚,但大师通常不犯这样低级错误,他有本事叫读者给他圆谎,也许香菱在失落的那几年里自学成才了呢!

宝钗说香菱呆,其实这丫头不呆,她为什么一开始不去先去求教林黛玉,说明她活得挺明白,不糊涂,她很清楚,她是奴才,奴才决定了她必须人身依附,归属于她的主子。所以,还是找到她的领导宝钗张嘴,向她申请学诗。她未必完全懂得两位小姐在文学观点上的歧异,说不定她更倾向于林黛玉的诗风,可还是把申请书递给宝钗。

在文学圈子里,这种门户之争,派别之争,是挺针缝相对的。我记得,八十年代,在我住所的西边不远,木须地的22号楼和24号楼,分别住着两位文学前辈,他们之间,由于历史上承袭下来的恩恩怨怨,互不相能。于是,一些聪明一点的文学后生,朝拜了这幢楼里的谁,一定也要向另幢楼里的谁请安,这样,他就成为这两位前辈心目中的好孩子。

一些文学上的老先生,老太太,非常在乎你跟谁一伙,以谁画线,跟谁有来往,对谁不买账,那种以邻为壑的狭隘心态,计较到令人不能理解。其实,谁也没有抱着谁的孩子跳井,我觉得,五十年来,中国新文学的相当一部分能量,就被这班鼠肚鸡肠的文学家无聊地消耗掉了。

宝钗是现实至上主义者,她不把文学看得那么重,和黛玉为文学而文学,把文学视为自己生命的组成部分,截然不同。后来香菱登门拜师,林黛玉欣然允诺,连讲课费都不要,可见她热心扶植文学新人,不像有些人,一看别人写的东西红了,名气大了,牙根马上就酸倒了。薛宝钗非常讲究生存哲学,认为香菱跟着她进到园里,临时户口落在了大观园,当务之急是去拜码头,照会各方,以求关照,学诗大可缓一缓。不过,她也不特别压制,表现得很宽容,这很难得,不是所有领导都有这份雅量,按说她完全可以动用行政手段来干预的。尤其这个该死的丫头,因她接过申请表后没有动静,竟投拜到自己的文学劲敌门下。放在今天,换个主,怕也未必能有宝钗的涵养。

我始终很惊讶薛宝钗这种文学上的坦然。

我也不明白这种历久不衰的“文人相轻”的老传统,那种嫉贤妒能,独领风骚,只许自己活,不准别人活等等文人的诸多恶习,为什么在大观园里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当然,也不能讲薛宝钗绝对地无动于衷。

她说话了:“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她算账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这种嗔怪本身,也未尝不是宝钗的一种态度。因为香菱是她的奴才,她知道她的呆头呆脑。要学,应该向她学;要教,也该由她教。这话冲林黛玉而发,大概不错。
香菱写了“月到中天”那首七律,果真够呆的,竟先送交这位不算很开心的老上级审阅。宝钗只说:“这个不好,不是这个做法。”至于怎么不好?应是怎么个做法?看法保留,不置一词。而且针对黛玉:“看她是怎么说?”看起来,不算十分与人为善。至少,这是让人难堪的不肯表态。
等到香菱的第二首七律“非银非水”脱稿,这回呆子不想再碰钉子,直接往黛玉这边来了。宝钗本来表明要看黛玉怎么说而自己不想讲话的,但到她打算发言时又半点不含糊。第一,说题目要改一改,这是一种比较委婉的但挺彻底的否定。第二,她说:“也罢了,原是诗从胡说来。”一下子把写诗的人、教诗的人,统统置于尴尬的境地。似乎是在开玩笑。看来薛、林二位女士,未必不暗中较劲。幸好大观园里不成立诗协,虽然那是绝对的清水衙门,但若真的成立,又觉得是肥差了,少不了你争我夺,削尖了脑袋之类的笑话,就会产生。那时候,大观园诗协的主席职位,谁来担任,还颇费踌躇呢!

不过,她俩在文学这个范畴里,角力是比较文明的。至少不发表评论,声严厉色;也不划地为牢,泾渭分明;更不仗势欺人,拉帮结派。但只限于文学,其他方面,对不起,宝钗的忍让就是有一定限度的了。

清虚观打蘸,张道士敬献的一盘子礼品中,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贾母眼熟,记不得哪个女孩子戴过。宝钗说史湘云,宝玉说他怎么没见过,探春说宝姐姐有心。接着黛玉冷笑道:“她在别的上头心还有限,唯有这些人戴的东西上,她才是留心呢!”

这当然是很厉害的攻击,林黛玉对金玉良缘的反应,是有点神经质的。不过,薛宝钗“听说,回头装没听见”,退让了。

这是初一的事,到了初三,薛蟠生日,摆酒唱戏。宝玉和黛玉两人闹别扭,弄得老太太不舒心,凤姐只好将他们弄到贾母身边。谁知贾宝玉说话造次,竟把薛宝钗比作杨妃,使林黛玉着实得意,宝钗眼看天平的砝码朝一边偏去,宝玉和黛玉联合起来嘲弄她,是无法容忍的。所以这一次很不客气地反击,让他们领教了她的厉害。

由此可见,力量失去均衡,便会不平;不平则鸣,也是很正常的反应。在《红楼梦》里这个三角爱情游戏中,薛宝钗深知自己在贾宝玉心目中的位置,不如林黛玉。她是后来插进来的第三者。有一次在怡红院,她亲耳听到贾宝玉在梦中喊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尽管薛宝钗不可能研究弗洛伊德,但这种潜意识的流露,无论如何给她心灵造成巨大的震荡。在她和林黛玉争夺贾宝玉爱情的这场争斗中,她明显地处于弱势,唯其如此,所以她很计较。

相反,薛宝钗在文学方面,倒不怕示软,这就因为她实在并不弱的原因。所以,文坛上那些爱吵吵巴火的人,爱争长较短的人,都由于底气不足,缺乏实力,才按捺不住要跳出来说三道四的。谷子成熟了,便把头低垂了下来,而那些总挺着脑袋左顾右盼的人,显然离成熟还有一段日子。
在元春省亲大典上,每人奉旨一匾一咏,这很有点诗歌大奖赛的意味。评比的结果是:“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姐妹所及。”这是元妃说的话,明显地带有官方色彩,所以薛宝钗是钦定的不亚于林黛玉的一等奖获得者。随后不久端午节贵妃赏的节礼,宝钗所获规格高出黛玉一头,这使黛玉恼火不已,实际上等于娘娘对金玉良缘投了赞成票。不过,也应看到宝钗的应制诗“芳园筑向”的颂圣主题挺能邀官方的好,所以元妃排名次,薛先林后,倾向性很明显。娘娘看中的是这个人,而不是看中了她的诗,真正应该当冠军的是林黛玉,大家心里是明明白白的。
一般地讲,旧时那些歌功颂德的作品,哪怕露骨的吹捧,也会讨得皇上的欢心。否则,哪有如此多的御用文人呢?这正是薛宝钗的聪明了,她把文学当作手段,知道统治者的胃口,喜欢吃什么,就喂他什么。投其所好,不但是生存之道,而且还可以达到邀赏受宠,排斥异己的目的。结果,宝钗到底谋得了宝二奶奶的位置。虽然,这份胜利多少有点儿凄惨,因为宝玉的政策是你们不让我得到,我也不让你们得到。所以宝钗其实也等于咽下一枚苦果,但无论如何也要比为文学而文学的黛玉的命运好得多。

黛玉教香菱写作,第一,缺乏我们中国人应有的美德,不那么谦虚。不错,你是一流女作家,但口气似乎不必如此拿大:“既要学作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还教得起你。”第二,诗是一门学问,自有其自身的规律、章法,林黛玉特别强调了“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样,她的学生得出结论:“原来这些规矩竟是没事的,只要词句新奇为上。”这种反传统的做法,若是贾政知道了,那位正统派,准说误人子弟的。他连自己的儿子学《诗经》都反对,遑论其他。第三,过于娇宠文学新秀,香菱不过刚入门径,林黛玉便说:“不用一年功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宝钗就不同了,她和史湘云夜拟菊花题时,说得再清楚不过:“诗题也别过于新巧了。……诗固然怕说熟话,然也不可过于求生,头一件,只要主意清新,措词就不俗了。”接着话峰一转:“……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织针黹是你我的本事,一时闲了,倒是把那于身心有益的书看几章,却还是正经。”一下子面孔板起,满口道德文章。

林黛玉是不会说出这番卫道的话,但宝钗这个人,就是中国人中的绝顶聪明者了,她可以说而不做,她可以阳奉阴违,但高调是必须要唱的,黄钟大吕,唱得越高越好。说归说,做归做,正确的话说完以后,一转脸,并不妨碍她写出反潮流的文章。第二天,那首“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螃蟹咏,很流露一番不满现实的意思。以至宝玉脱口赞曰:“骂得痛快!”众人看毕,也说:“这方是食蟹的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歹毒了些。”妙就妙在宝钗能够自如地、并行不悖地说革命的话和做反叛的诗。黛玉办不到,所以她只能最终败局。

不过,众人还是肯定薛宝钗的才华。虽然这次菊花诗会,头奖让林黛玉夺走了,但别忘了,第一届海棠诗会,薛宝钗可是金牌得主。所以,她在文学成就上,用不着和林黛玉争,两强相遇,势均力敌,用不着紧张,这才表现出宽容。但在贾宝玉爱情的天平上,她晓得自己的分量不及林黛玉,所以就不得不步步为营了。

应该看出,薛宝钗虽然以文学为手段,但她绝不是鲁迅先生所讲的那类“空头文学家”,也不是毛主席描写过的“头重脚轻根基浅”、“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角色。宝钗的学问才识,文化素养,比之时下一些浅薄作家,货真价实得多。至少对于中国书,要看得不知多少倍,至少不会一问两瞪眼,至少不靠念两个外国名字来吓唬人。

虽然,有时她挺让人讨厌。薛宝琴新编了十首怀古诗,“众人看了,都称奇妙”,独她却说:“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因为后两首涉及到《牡丹亭》、《西厢记》,在当时大概被认为是黄色的书藉。马上正经起来,而且赶紧撇清,其实她比谁都看得多看得早。宝钗有学问,文学自不用说,看她在指点惜春作画时,很使人怀疑她是否在美术学院国画系进修过。同时,无论怎样不喜欢她这个人,她拿出来的诗,都是站得住脚的。

宝钗的诗,风格不一,体裁多样,有辛辣讽喻的螃蟹咏,有含蓄浑厚的海棠诗,有伤感甚至颓废情调的“恩爱夫妻不过冬”,也有很具新潮意味的“东风卷得均匀”的柳絮词。因此,应了一句俗话,她不是那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主,不是吹出来或唬出来的主,不是假借权力,倚仗靠山,狗屁也写不出的主。她胸有成竹,决非草包,拿得出作品,禁得住褒贬,所以在文学上,她和林黛玉不叽叽喳喳,说短论长,而是一派大家气象。

这大概是大观园文坛难得平和的一个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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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03-24
为什么总是拿黛玉小性子说事呢?


一提到林妹妹,我们总是想到一个尖酸刻薄小性子的形象,觉得她清高自许,目无下尘,看不见贫苦大众,瞧不起下层人民,其集中表现就是讥讽刘姥姥为“母蝗虫”一段。

其实不是这样的。黛玉貌似尖刻,心底里自有她的一份宽容与大度,慈悲与怜悯。只是曹雪芹对她的形象刻画往往故作白描之笔,把真正的激赏全藏在轻描淡写之中,表现得相当含蓄。

比如书中明写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

然而真落实到具体情节上,全书何曾见到宝钗与丫环顽过?倒是有一回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正和宝玉呕气,便机带双敲,指着他骂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不但把靛儿骂得一溜烟跑了,且把别的姑娘也连带捎上了。这时候,宝钗的大度涵养跑到哪里去了?

金钏儿投井死了,王夫人也自愧悔落泪,宝钗却轻飘飘地说:“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何等冷漠无情?又何曾把丫头当人?

而黛玉呢,不但肯与香菱这样妾侍出身的半个主子平等论交,诲人不倦;对邢岫烟这样的穷亲戚真心对待,同病相怜;便是对小丫头们也很大方亲切。第二十六回,怡红院小丫头佳蕙同红玉说过一件小事:“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

林姑娘给一个三等小丫头打赏钱,是一把一把地给,何等手笔!

婆子在大观园中是最没地位的,连玉钏这样的大丫头都可以随意指使,自己端汤怕烫,便叫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自己空手走。然而黛玉呢?却对园中最没地位的婆子也一般体恤和气。第四十五回,宝钗打发婆子给黛玉送燕窝。黛玉同婆子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又是何等怜下!

至于绝无仅有的讽刺刘姥姥做“母蝗虫”一例,也绝非是因为黛玉欺贫,而是因为刘姥姥胡诌了一个“茗玉”还是“若玉”的故事,让宝玉这个多情种子十分上心,私下里拉了姥姥细问长短。这使得黛玉暗暗着恼,打趣宝玉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可见对这件事很有意见。至少是在潜意识中,黛玉已经开始吃那个莫须有的若玉的醋,并且迁怒刘姥姥。

这也就难怪后来别人再提起刘姥姥时,她会忍不住口出不逊道:“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这种心理,说穿了就和张道士给宝玉提亲因而惹怒宝玉是一样的。“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

再说黛玉的小心眼儿。书中一再明写黛玉为了宝钗、湘云等与宝玉多疑吃醋,然而宝钗就不会设防存心了吗?

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中,开篇提到宝玉拾了个金麒麟,黛玉十分留意:“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这是明写黛玉的心事。好在她恰巧听见宝玉颂扬自己的一番言论,两人尽释前嫌,互诉肺腑。

接着文锋一转,写到袭人给宝玉送扇子,待宝玉去了,自己正在出神,忽见宝钗从那边走来,闲谈两句后,便拐弯抹角地打听:“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又问:“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

可见宝钗存的是和黛玉一样的心,也是来怡红院打探消息的,只不过曹雪芹故意用了暗写罢了。文中写宝钗说贾雨村,“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这话,倒不用在她自己身上?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跑些什么呢?

湘云拿戏子比黛玉,两人惹了好一场气生。然而恼归恼,之后黛玉见了宝玉“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的偈句,又特意拿去与宝钗、湘云同看,完全不记仇。真是小孩子心性,说恼便恼,转身便忘,多么天真可爱!这一番交锋,黛玉表现得可比“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的湘云大度多了。

正如曹雪芹在明面上一味写宝钗如何端庄自重,“远着宝玉”,细节中却屡屡白描宝钗之不拘小节一样;写到宝钗与湘云的情份时,也是明面上一片褒扬之词,骨子里却每每透出悲凉之气。难怪中秋夜湘云同黛玉联诗时,会感慨说:“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到这时,湘云已经很清楚宝钗以往对她的好不过是面儿上客套,其实从来都是陌路之人,“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了。

因此说,曹雪芹对宝钗的描写是明褒实贬,对黛玉却是明贬实褒,正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读者若因此以为黛玉是醋坛子,小心眼儿,那就真是冤枉了黛玉,被曹雪芹的狡狯之笔给瞒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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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03-24
凤姐为什么亲近黛玉而远离宝钗呢?        

        从亲疏远近关系上来说,王熙凤和宝钗的关系近一些——王熙凤是王夫人的内侄女,薛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她俩是表姐妹关系。

  王熙凤和和黛玉的关系呢——林黛玉是王熙凤丈夫贾琏的表妹,怎样的表妹呢,丈夫的堂叔贾政的外甥女,老公的姑妈的女儿。

  很显然,凤姐和黛玉的关系,比起和宝钗的关系来,远一些。但从《红楼梦》文本中,多处可见王熙凤打趣林黛玉,和她开玩笑的场景,显示出亲密关系;而很少见凤姐和宝钗一起开玩笑,即使有正面场景描写凤钗二人,客气礼仪之余看不出太多亲厚关系。

  比如说凤姐在25回打趣黛玉:

  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

  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

  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

  很自然的很亲近的感觉,一家人之间么,原不用那么客套的。如果是宝钗,大约会首先客套谢谢凤姐一番吧,然后回头再送凤姐东西礼尚往来吧。之前老太太给宝钗过生日,不是过两天宝丫头就还席还戏的么。

  凤姐和宝钗俩人经常见面,凤姐打趣黛玉的时候多半宝钗都在,宝钗也接话打趣过黛玉,凤姐却几乎,注意是“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却常听到宝钗亲切的叫凤姐“凤丫头”。

  再比如有一次提议去看戏,宝钗说天热她怕热,不太想去,凤姐说戏台子凉快,早都打发人收拾了。要是黛玉不想去,凤姐会怎么说呢?

  四十八回,平儿去宝钗处寻上棒疮的丸药,宝钗跟平儿说“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这一处不是说宝钗和凤姐平时有来往,而是香菱要住进来大观园,宝钗依规则要跟凤姐打招呼的。

  也仍然看不出来一点亲近,表姐妹亲戚之间的该有的亲近。年纪相仿,又都是善于管理、能干之人,不是更应该有共同话题聊么?黛玉更爱诗书,凤姐读书少,除了家常聊天,其实没有特别多可以聊的话题,但反而从文本中看,凤姐和黛玉更亲厚些,和宝钗似乎略冷淡些。这是为什么呢?

  个人觉得有以下几个原因。

  一、凤姐善于揣测老太太宠爱黛玉的心思

  老太太对黛玉的宠爱,是高于嫡亲的三个内孙女的,老人家喜欢黛玉,管理大家族的凤姐也该有眼色的偏爱黛玉啊。大领导喜欢谁,你还不得和谁把关系搞好走近些?

  宝钗的确非常漂亮,老太太喜欢模样好的女孩子。但宝钗的房间太简单,不爱戴花簪饰的,老太太未必喜欢。说话做事考虑周到从不得罪人,但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老太太几十年的阅历一看便知,欣赏钗之才能是有的,但未必等同于愿意将宝钗给她最心爱的孙子宝玉做妻子。而且,还有另一个她最偏爱的黛玉在呢!

  二、凤姐看到来自宝钗潜在的威胁

  不论美貌还是才能,宝钗对于凤姐来说都是一种威胁。凤姐诗书读的少,宝钗却博学广闻啊;凤姐善于管理钱财和大家庭的日常事务且口才好,宝钗这些方面也不差啊。

  一句话,凤姐有的管理才能宝钗有,没有的诗书才气宝钗仍然有——威胁能不大么?

  王夫人可是中意宝钗给宝玉做妻子的!假如宝钗真的做了宝玉之妻,那么谁来管理贾府呢?

  东府里之前不是贾蓉之妻秦氏管家么,依照这个例子,很有可能凤姐要让位给宝钗管家了吧。贾琏是贾政的侄子,宝玉是贾政之子,宝玉是贾府的未来继承人,娶妻之后,由宝玉之妻来管理贾府似乎可能性更大,也更合理。

  那么凤姐的地位呢?那么喜欢权利的人如何肯轻易交出管理之权,交出权力以后凤姐如何方便给自己搞钱哇?

  三、黛玉的真性情真的讨人喜欢

  黛玉是真善美的化身。凤姐这样的人物平日里伪装的面具和扮演的角色很多,所以很累;面对着真性情、风流气质的仙子黛玉,可以放下心机,轻松相处很开心吧。

  凤姐之伶牙俐齿,同黛玉的伶牙俐齿是对手,斗嘴玩闹起来欢乐多多、有趣多多,比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宝钗来,很显然更有乐趣。假如是你,你愿意同谁多玩笑一会儿,和谁更亲近些呢?

  当然,对于黛玉的管家才能这个问题上,黛玉并不输于宝钗。

  五十五回中从凤姐也提到“出去得多,进来的少”。从凤姐的评价中来看,宝玉“不是这里头的货”——(不会不懂,没有管家才能),黛玉是“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宝钗是“拿定主意,不关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说的是黛玉身子弱,管理家庭事务费深思,侧面反映出黛玉的管家才能。

  六十二回:黛玉和宝玉二人说起“兴利除宿弊”,提到“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他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可见,黛玉不是只知风花雪月,呤诗作对,清高孤傲,身体柔弱的女孩子怎么能知道这诺大贾府已经入不敷出了呢?

  这只能证明,冰雪聪明的林妹妹她是非常关心她周围的一切,非常珍惜她所处的环境。更证明了,她除了文采横溢,更有持家管家的才华。

  四、毕竟凤姐是拿了林家钱财的执行者和知情者,心有不忍更加照顾黛玉作为心理补偿

  林家以前是世袭列侯的,封袭只是三代,皇恩隆盛,到如海之父加袭一代,到如海这里,已是第五代。

  林如海是科第出身,被钦点为巡盐御史,林家不仅是钟鼎之家,还是书香之族。

  “钟鼎之家”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富贵宦达之家。黛玉葬父回来,只带了几幅字画给姐妹们。那么林家的家产呢?

  此时黛玉年纪尚小,不管是贾府代为保管的“拿”还是接替林家家产的“拿”,作为执行者之一(或者说知情者)的凤姐来说,心里总是或多或少的有一份情感,对黛玉无人依靠有些不忍,日常里多加照顾也可以补偿和平衡自己的心理。

  综上所述,凤姐虽然和亲戚关系上,和黛玉较远,同宝钗较近,但综合文本来看,凤姐是更喜欢颦儿的,更愿意亲近颦儿这个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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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03-24
贾母为何选择宝钗


《红楼梦》里的贾母有一种不显山露水的睿智,既能慈祥,又能犀利;既能见泰山,又能见毫厘,任荣国府里各色人等花样百出,她都能稳稳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唯独有一件事,贾母办得非常不明白,那就是黛玉的婚姻大事。明明宝黛姻缘已经呼之欲出,连凤姐的小厮都跟外人说:“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可贾母就是不开言。难怪紫鹃急不可耐,生怕老太太哪天归了西,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一场爱恋变成镜花水月。

紫鹃的焦虑不是没有道理,既然是老太太一句话的事,她为什么不早早发下这句话来?让那两个情痴各自对月长叹、临风洒泪,为对方弄出一身的病来。她是糊涂?还是装糊涂?

贾母无疑是极其疼爱黛玉这个外孙女的。黛玉自幼丧母,在贾母身边长大,伶牙俐齿,风流袅娜,从贾母那样喜欢“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晴雯,就可知道,黛玉的模样也是贾母最喜欢的那一款。



贾母对她的疼爱逾于常人。黛玉一进贾府,贾母就命令宝玉给她腾地方;宝玉提了句宝钗给黛玉送燕窝,贾母就叫凤姐每天供应;就连偶尔的抱怨都透着亲昵,直喊小冤家——“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跟刘姥姥介绍家中孩子时,她也说:“我这三个丫头都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她到底是疼三个丫头,还是疼这两个“可恶”的玉儿,但凡对人情世故稍有了解的,都不会有所误解吧?

作为一个慈祥的老外婆,贾母给黛玉最大的福利,应当是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理想的人家,要有最基本的门当户对,还要相貌、才情相当,最关键的是,得对黛玉好。这几条一列举,让人不想到宝玉都难。对于贾母来说,她最爱的两个孩子在一起,应当是最心甜意洽之事。

贾母一定是动过这念头的,所以善窥人意的凤姐才老拿宝玉、黛玉两人开玩笑,虽然闹得黛玉很窘迫,但窘迫里未必没有甜蜜。凤姐的玩笑,是预热,也是推波助澜,她这样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能老是这么八卦兮兮的,当是感觉到了贾母的意图。

其实凤姐不必如此煞费苦心,贾母一句话顶一万句,但贾母就是不放下这句话来,这是因为,她自己的内心也很纠结。在宝玉的婚事上能说得上话的,除了贾母,还有王夫人,母亲有更多的话语权,也会因为更关情,而有着更多的现实考量。

黛玉之美,极其风格化,不见得人人都能欣赏,而作为母亲,谁会喜欢一个动辄让儿子“死了大半”的女孩呢?再说黛玉的身体是真不好。宝钗也不很健康,但她的病不过是咳嗽两声,吃一丸冷香丸就能搞定;黛玉的身体坏到在探春她们面前都“礼数粗疏”,探春也能体谅她实在是精力不济。宝玉早晚要继承这份家业,黛玉即便有能力也没有精力管理好,作为一个母亲,谁愿意为自己的儿子娶一个“风一吹就坏了”的美人灯呢?

从世俗常理上,王夫人没法和贾母抗衡,但她背后还有另外一股力量,那就是元春的支持。对黛玉和宝钗这两位小妹妹,元春都是一面之缘,印象应该不太深,书中只写她看到二人都如姣花软玉一般。赏赐节礼时,她却非常奇妙地将宝玉、宝钗列为一等,黛玉和其他人列为另一等。这是一个太明显的暗示,宝玉是惊诧,黛玉是不爽,而贾母,应该能接收到更多的信息。


王夫人和元春组合,等于在贾母划的那条明线之外,又划出一条暗线,至此,贾母不能不思考,自己应该怎样面对这件事。

如果她先下手为强,非要把黛玉许配给宝玉,王夫人她们也没办法,难不成跟贾母撕破脸,落个不孝的名声?但贾母不可能这样做。

从晴雯事件里可窥一斑。

晴雯跟宝玉最后一次见面时,说:“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这一节话来。”

她为什么会以为她和宝玉横竖在一处?以为他们还有一个茫茫无边的未来?以晴雯的聪明过人,她大概是感觉到了贾母的意图。贾母自己也跟王夫人说:“(晴雯)甚好,(他人)言谈针线都不及她,(晴雯)将来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

贾母向来审美优先,房间里珠环翠绕,她喜欢的人,也大都鲜明悦目,她想为宝玉收在房中的,自然是晴雯而非袭人,“袭人从小儿不言不语的,我只当她是锯了嘴的葫芦”。但当王夫人告诉她,自己已经把晴雯撵出去,准备将袭人收房时,贾母也未反对,只说:“既然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表达了对原本可能微觉不安的王夫人的信任,很快就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大人物都是这样,他们也许表现得很感性,最终还是会听理性的。贾母在贾氏企业跌爬滚打多年,见惯风高浪险,手中又有许多利益可以分配,大家族的大领导也算半个政治人物了,贾母不可能像个倔老太太那样,一意孤行地坚持自己的主张。

黛玉和晴雯不同,黛玉是贾母心尖上的人,在正常情况下,贾母一定会坚定地维护她的利益,但事关贾母的核心利益,她就不能不三思而后行了。这个核心利益,就是宝玉。

即便贾母再疼爱黛玉,王夫人忧虑的那些,她也不能不考虑到,如果黛玉真的不适合做宝玉房中的当家人,她也不会非要这样。至于宝玉深爱黛玉、要为她寻死觅活,在包括贾母在内的贾家长辈眼里,也许是不需要耗费太多脑细胞的问题,“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见惯风云,认为人人最后都会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大人。


在这种情况下,贾母的理性使她放眼黛玉之外的人选就不难想象了,但对于王夫人和元春中意的宝钗,贾母似乎并不买账。她的目光越过宝钗,投向宝琴,甚至让那个不着调的张道士帮着物色,完全无视宝钗的存在。

虽然贾母非常欣赏宝钗,但有意思的是,有时候,你最欣赏的,恰恰是你所不喜欢的。

贾母对宝钗的欣赏在多处体现,宝钗15岁生日,贾母特地要凤姐大办一下,又夸宝钗“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王夫人也作证,说“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证明不只是当面表扬。

这四个女孩儿,自然包括黛玉,也包括探春,但贾母会喜欢一个外人多过自己的孙女、外孙女吗?她对宝钗的表扬,更像是领导对员工的高度评价,很严肃、很正色,就差没有进一步给数据化了,这跟她提起黛玉时那口口声声的“小冤家”不同,跟一迭声地喊凤姐“猴儿猴儿”也不同。贾母对宝钗的欣赏,是透着距离感的,甚至有一种因为自己做不到她那样,所以才特别欣赏的意味。

宝钗知道贾母这样上年纪的人喜欢热闹戏文,喜欢甜烂之物,但她也许不知道,贾母未必喜欢她这份知道。在长辈们面前,宝钗表现得像电脑程序一样无懈可击,若是碰到个同样追求秩序的人,比如王夫人,倒是很投缘,但贾母已经活到这把年纪,最看重的是快乐,宝钗却是一个不能够像凤姐那样,能让贾母“狠笑”一场的人。

她的衣服太素净,她的房间太简约,她的表现太克己复礼,这些都与贾母所爱迥然不同。这个时候,贾母的感性重新占据上风:是的,她可以放弃黛玉,但她也不想选宝钗,她于是放眼周边,宝玉的婚事因此一再拖延,这给宝黛恋情留下了足够的缠绵悱恻的时间。

宝玉后来是怎样失去黛玉的呢,又如何终于选择了宝钗?贾母和王夫人究竟作何感想?都是尽人猜测的话题,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贾母的表现,绝不会像高鹗写的那样无情与粗糙。贾母这个老祖母,只是在前八十回里活色生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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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03-24
众说纷纭的送宫花事件

前言:黛玉的刁钻小性格总被人提起,“黛玉受宫花”便是经典案例,但为林妹妹喊冤的也不在少数。究竟这样一个“世纪疑案”是黛玉之过,还是周瑞家的有错呢?

其实,打发下人送点东西,一笔带过太正常了。但曹公总共出了八十回红楼梦,周瑞家的送宫花,竟然占了大半回。

而且一个办事老到的下人,竟然因为送花,自己惹了多少闲气不说,还引来多少人批评林妹妹尖刻、小气、失礼。我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顺理一下,联系林妹妹和周大娘之间的互动情况,看看双方到底有何错失之处。

薛姨妈抓着周瑞家的跑腿,是这样吩咐的:“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

得花人是确定的,送花的顺序交代得也算清楚。十二枝花放在一个匣子里,先放到谁手里肯定谁先挑。 既然林妹妹对先后那么较真,那么我们来看看,按情理来说,这个顺序到底该怎样。

林黛玉初进贾府时,第一顿饭在贾母处领,座次写的非常详尽。凤姐拉黛玉坐左边第一张椅子,黛玉推辞,贾母说“原应如此”。

黛玉之下是探春,对面是迎春和惜春。古代以左为尊,黛玉一进贾府,贾母就为她稳稳当当地安排了位置,毫不含糊,黛玉在三春之上。

薛姨妈老于世故,黛玉是贾母的心头肉,虽然薛姨妈是亲戚,不必完全遵守贾府的规矩,但她毕竟住在贾府,这点人情还是懂的。每个奶奶太太都肯讨好贾母,薛姨妈岂肯落后?

贾母是贾府的大家长,在她面前的分派,才真正体现薛姨妈心里对贾府的秩序,当着贾母的面,薛姨妈肯定会把黛玉放在三春之前。但这次是独在王夫人面前,怎好逾越,只有把三春放在前头,把已婚的凤姐放在最后。

接了任务的周大娘,一路走,一路都是戏。打探了香菱的身世,和智能儿唠了嗑,瞥见了李纨的睡姿,撞见了凤姐的房事,几乎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跟采风小组一般,一路走下来,贾府的生活声貌,尽收眼底。

送完了三春,送完了凤姐,这才往黛玉房里来。到这里,读者突然意识到,按照计划,周瑞家的该在送凤姐之前送到黛玉处,可竟然先送了凤姐。难道真是顺路之便,无心之过吗?

对贾府上下的人脉如数家珍,周瑞家的绝对知道“关系”两个字如何写。

这样办事老到的人物,就算平时没事,都还会找出点事,去跟凤姐套套近乎的,何况平白无故手里多了一匣宫花,既得着机会,又不费自己腰包,乐得各处做做人情,又有面子。所以送了三春之后,周瑞家的抬腿就来了凤姐处。

周瑞家的不按薛姨妈的分派,自作主张,直接跳过黛玉,取中凤姐。她要讨好凤姐,那是她自己的事,但她牺牲的却是黛玉的权益。

这虽然不需要多大胆量,但确实有些无所顾忌。要是薛姨妈的分派是:你们家三位姑娘,各得一对,剩下的给老太太两枝赏人,余下的给凤姐。周瑞家的还会“顺路”先送凤姐,最后才送到贾母处吗?自然不能。

黛玉与贾母同住一处,不会越过贾母,却会越过黛玉。一个孤高清傲的黛玉,一个身世飘零的黛玉,在周大娘眼里能算哪根草?更何况,周大娘眼里另有高士。

周瑞家的在接任务前,已经和宝钗絮叨了半天,谈吐间尽是家长里短,闺阁起居,忘年之交一般亲密。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周瑞家的开场白就直接拿少东家作靶子,特地问宝钗:“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

周大娘和宝钗熟络得令人羡慕,那么轻松自然,无所不及。王夫人是宝钗的亲姨妈,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面前的“答应”,她和宝钗熟络倒也难免。

可令我稍感惊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会这么高调阔谈宝钗和宝玉的关系。宝玉那个人,黛玉初进贾府时,王夫人就反复叮咛过黛玉:“你以后只别睬他”,“休信他”,这些话细细琢磨,感到是王夫人要黛玉自觉远着宝玉。

远着宝玉,用王夫人的话来解释,是为姐妹们好。其实我们知道,真正原因不是宝玉对女孩儿们不好,而是太好。

可是现在来了个宝钗,却没有为宝钗着想要她“休睬他”,不但没叮咛,反而倒转了来,话音里好似很盼着宝钗去“睬他”,宝钗也就两三天没去王夫人处,周瑞家的就有点沉不住气了。

可有趣的是,宝玉甚至没有跟王夫人住在一起,就算不小心“冲撞”了宝钗,也不可能使宝钗疏离了自己的姨妈,这会子王夫人不正在薛姨妈这儿长篇大套地聊天吗?

周瑞是王夫人的配房,主子奶奶是个没有多少心机的人,那么主子奶奶有多少心事能瞒过这位配房娘子呢?

丈夫偏宠姨娘,婆婆一味精明高乐,都不太待见王夫人,她在这些人面前,就只好木讷,闲话家常的可能性太低。孤独寂寞的王夫人,心声自然是倾诉给姊妹薛姨妈,和心腹周瑞家的。

不知从何时起,王夫人心中取中了宝钗,但这时起码有了苗头。因为第八回接着就揭晓了一个让黛玉含酸的“金玉良缘”。周大娘是王夫人的嫡系人马,王夫人的心意,周大娘岂有不领会?

不是周大娘沉不住气,只是心里有根弦儿,时刻拨拉着倒是真。心里有的,嘴里就不免常常提记着。能这么顺理成章地掂出公子小姐来打趣,也当是在有意无意,半真半假之间。

宝玉对黛玉用情,王夫人心里却看不中两玉之事。宝玉和黛玉虽然自小厮混在一起,但是都在“孩提之间”,贾母的意思并没显露。

书中不但没显露贾母的心意,反而提到“突然来个了宝钗,人多谓黛玉之所不及。”周瑞家的恐怕也不自觉地把黛玉看扁了一层。下人不喜黛玉,言行上的流露,黛玉的感受已经很明显了,“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

送宫花这一回,黛玉就把这个“不忿”的原因,不忿的对象,不忿的方式,及时地地显示了出来,合情入理。

我们来看周瑞家的怎么送花。她见到黛玉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戴来了。”这话真是滴水不漏,没半点透露出其他人也有花儿。

按照常规,黛玉的反应应该是:谢谢姨妈惦记,然后收起来。只要黛玉按常规出牌,周瑞家的就这么句话,就算贾母看见了,她有啥马脚可挑?贾母要是没看见,黛玉一个大家闺秀,事后犯得上为这点小事去告状不成?

周瑞家的不是没打算盘,可惜打错了。没有贾母的庇护,在这些人眼里,黛玉算谁?因为藐视黛玉,甚至都没有好好认识这个女孩子的内心世界。这娇弱机灵的女子,只在宝玉手里看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黛玉用不着知道谁谁得了宫花,只要知道送各位都有,她林姑娘就不该最后一位。何况按常理林姑娘该得头一份,现在却是最后一份!这可是和林姑娘心里的不忿碰了个正着。

好一个林妹妹,一句废话没有。“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真真是一针见血!“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头衔,黛玉真不是白担着。

前面分析了黛玉的次序该在诸人之前。虽然宫花来自薛姨妈,但黛玉并不知道那会儿王夫人也在薛姨妈眼前,更不知道这个周瑞家最后送达,是谁的主张。

如果是薛姨妈的分派,那是薛姨妈失仪在前,姨妈失仪,尤甚于下人失礼,形同羞辱。更何况那时候,黛玉已经因为宝钗的到来,承受了种种的“悒郁不忿”。

那些老说黛玉尖刻的老爷们,拜托做点作业,向细腻宽厚的曹公学习一下。十几岁闺阁少女细密敏锐的感触,无处倾诉的内心挣扎,拿成年男人生起老茧的心思去理解,它如何能准呢?

周瑞家的用不着故意欺负黛玉,有贾母在,借她一个胆儿她也不敢,她只不把黛玉放心上就够加重黛玉的“悒郁不忿”了。黛玉不是个性天真容易满足的香菱,黛玉悟性高,个性强,对感情的需求远超过其他女孩子。

周大娘自以为辣是老的姜,还能在一个闺阁小姐面前翻船?当她信心满满,在太太奶奶们之间上下飞舞时,百密一疏,就给刁钻机灵的林丫头拿住了软肋。

靠了是王夫人的心腹近侍,靠了有凤姐的大腿可抱,“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的周大娘,估计她都没有意识到黛玉会对她发难。

周瑞家的玩的就是面子,而敏感的黛玉也就抓住了她这个托大的心理,在她言行间快速捕捉到了信息,一针下去,砭到痛处。这一针看似轻巧,实则举重若轻,实在是奠定了黛玉要如何在贾府生存下去的样式。

淡淡的一句话,无异于给这些惯好欺软怕硬、钻营徇私的下人们一个当头棒喝:我林黛玉虽然寄人篱下,但我不是拙癖的惜春,不是懦弱的迎春,更不是随和的宝钗,我有我自己强烈的感受,我也懂得照顾自己的感受,你们最好放尊重点,不要欺人太甚!

周瑞家的听了黛玉的话,“一声也不言语。” 看来不管是谁的失礼,到头来领着这个不是的还是下人,这倒也是主仆之间的应有之义。

黛玉的不满,妙就妙在,锋芒并没有针对周瑞家的,也没有波及到薛姨妈,基本上就事不就人,非常有分寸。而且黛玉虽然伶牙俐齿,却也没有不依不饶。曹公虽不喜欢周大娘的市侩气,但还是留情,没有让她跟王善保家的换个角色。

黛玉从初到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到这时候的说别人之不敢说,走了一个怎样的心灵路程?

贾府偌大一族,几百号人,不成器的主子,张狂的奴才,天天作怪,连贾母的东西都敢偷,连贾母的人都敢撬,一个依附着老祖母生存的外孙女,不被人欺负,不被人撬被人坑,决无可能。所以黛玉很明白,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黛玉受宫花一事,就是她这个态度的明确表达,这个干脆直接的“置气”,与探春的巴掌有异曲同工之妙。诱因都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处理的方式都是主动迎击,毫不回避。

这是她们独立意识的觉醒,对家族事宜关注的表现,是人格和心态从幼弱渐趋成熟的一个指示。探春的巴掌响亮有力,黛玉的针砭切入肯綮。

如果只看外在行动,只就单个宫花事件,挑剔黛玉“失礼”或许成立。但从整个情势,看内心深处,现在还有几个人会认为黛玉和周瑞家的都有错,该各打二十大板呢?

“我看重的是我的心!”我看重的是黛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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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03-24
红楼梦中曹雪芹最厌恶的人

说到骂人,王熙凤、晴雯等虽然有时也骂,有时候说话也带脏字,不过那多半是口头禅。

要论骂人,赵姨娘绝对是第一。仅以六十回她和几个小丫头吵架为例,不到200字的话中她就骂了小淫妇、小娼妇、小粉头还有比这更加难听的词语不下十个之多。

赵姨娘言语的粗鄙,和她的身份、和她所处的环境毫不相称。赵姨娘的小器也出奇地突出。

按说她月银二两,比鸳鸯还高出一倍,贾环的二两也归她收用。但是赵姨娘吝啬得简直锱铢必较,有时候抠门到了可笑的地步。

六十一回探春与宝钗说要吃油盐炒枸杞芽儿,给了小橱房橱头柳家的500个钱,柳嫂说这点菜顶多只要二三十个钱,小橱房还拿得出,不肯收,将500个钱送了回去,探春和宝钗说给她打酒吃。

结果赵姨娘听说柳家的白给探春和宝钗做了油盐炒枸杞芽儿吃,觉得自己亏了,“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柳家的,于是,过了不到十天,也打发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

总之,赵姨娘这个形象的内涵没有更多的可以让人挖掘的东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小说中曹雪芹充满了对赵姨娘的厌恶之情。

中国古代文学在人物描写和评价上历来讲究“含而不露”(十二回脂批),《红楼梦》也这样。曹雪芹轻易不褒贬人物,而是让读者自己从情节发展中去评判。

有时候他也直接间接正话反话地说几句,但是简洁而有分寸,简直不留痕迹。比如曹雪芹揭露贾琏是个色情狂,只不过说了一句“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二十一回)。

王夫人的冷酷无情导致金钏之死,曹雪芹却不动声色地说,“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三十回),这是反话正说,让读者自己去琢磨。

邢夫人是曹雪芹很讨厌的一个女人,但是直接对她的贬斥也只有四十六回一处,通过王熙凤的印象来写: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弱,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她手,便克啬异常……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

但是曹雪芹笔下的邢夫人极有深度。按说,贾赦要强娶鸳鸯,邢夫人处于受损害的地位,她应当痛苦、愤怒,有所抗争,但是她却人前人后地为贾赦奔忙,甚至亲自去动员鸳鸯。

这就充分表明,这个女人的女性意识已经彻底丧失,女人绝对服从丈夫成了她的自觉行为,说明封建道德观念已经深入邢夫人的骨髓,就像盐溶于水一样完全溶为一体了。

再说,邢夫人也还有明白的时候,七十三回她就说,迎春已经死去的母亲“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曹雪芹并不因为讨厌这个人物而完全丑化她并多次让她出丑。只有赵姨娘例外。

曹雪芹对赵姨娘可说是毫不留情,处处表现出他那无法抑制的厌恶之心。

通观全书,没有一个人(包括她的女儿探春和儿子贾环)说过赵姨娘的好话,却有许多各色各样的人,说她这不好,那不好,这在全书中是绝无仅有的。

李纨、宝钗等人都认为“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探春)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五十六回)。

平儿脾气多好,再说,她毕竟不是主子,但是五十五回她在批评那些对探春不够尊重的仆妇时说,“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意思是她有些颠三倒四。

赵姨娘虽说不是主子,毕竟是贾政之妾,生有一子一女,是半个主子,按理只有贾母、王夫人这一级的主子才能训斥她。

但是曹雪芹却不放过让她出丑的机会,让王熙凤借训斥贾环的机会,结结实实地教训了她一顿:“他(贾环)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

意思是作为母亲的赵姨娘根本没有权利教育儿子。不过赵姨娘也确实把贾环教坏了。

二十回王熙凤生气地对贾环说:“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指赵姨娘)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这是指桑骂槐呢。

周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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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03-24
引用
引用第4楼书坛闻人于2020-03-24 10:33发表的  :
凤姐为什么亲近黛玉而远离宝钗呢?        

        从亲疏远近关系上来说,王熙凤和宝钗的关系近一些——王熙凤是王夫人的内侄女,薛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她俩是表姐妹关系。

  王熙凤和和黛玉的关系呢——林黛玉是王熙凤丈夫贾琏的表妹,怎样的表妹呢,丈夫的堂叔贾政的外甥女,老公的姑妈的女儿。
.......


这个弯转的有点大了。
凤姐和黛玉的关系,“丈夫的堂叔贾政的外甥女”,贾政和贾赦是亲兄弟,是贾政是的外甥女,同样也是贾赦的外甥女。另外,贾政也不是贾琏的堂叔,而是新叔。一句话,黛玉就是凤姐公公的外甥女,没有必要再拐到贾政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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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03-24
曹雪芹的性 描写水平不及兰陵笑笑生?

曹雪芹是清代著名的文学家,他的一部《红楼梦》已成为中国古代的文学瑰宝四大名著之一,其无论是历史价值还是文学成就都远远高出兰陵笑笑生笔下的《金瓶梅》。

然而有的人却说曹雪芹描写日常生活可谓大师,但描写性 生活的水平就远远不及兰陵笑笑生了。

难道真是如此吗?

我看非也!不要说《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中天上人间性 生活的梦幻描写,也不要说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 雨情”中的帐帏之中真情实景的经典叙述,就是说第二十一回“俏平儿软语救贾琏”中的一段猫儿偷腥式的性生活的逐层展开式的描绘,就足可以与《金瓶梅》中描写性 生活的最为最精彩的情节一试高低。

《红楼梦》第二十一回中写道: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曹雪芹的一句话竟然交待了五件的事情:

其一、是贾琏离开了凤姐外出了;

其二、是贾琏的性 欲很旺盛且时常有着偷人之心;

其三、是只有两夜没有性 生活,贾琏就熬不住了;

其四、是贾琏竟是一个同性 恋者,已经将长得清俊的小厮们弄来玩过了;

其五、是这贾琏“出火”时竟然不分男女贵贱,即便是小厮也可以解决性 饥渴的难题。

大师毕竟是大师,一句话便可以把正值盛年的花花公子贾琏对性 生活的渴望描写得淋漓尽致,而且也为后来更为精彩的性 生活描写作好了铺垫。

紧接着,曹雪芹笔锋一转:

“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唤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岁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她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她作‘多姑娘儿’”。

这几句话,说的是贾琏将要偷 情对象的人事档案。这多姑娘儿虽然貌如天仙,但身份下贱,又是一个人尽可夫的风流娘们,这正好与饥不择食的贾琏配成个对儿。因此,一个花花公子,一个风流娘们,深夜偷情的事儿就不可避免了。

于是曹雪芹展开了以下的情节:

“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她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得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

这几句话,说的是偷 情之前的各种准备工作。

一、是说贾琏早就梦想和这个多姑娘儿能来个一夜风 流的美事了;

二、是说这贾琏和多浑虫之间发生过同性 恋关系;

三、是说多姑娘儿也想和贾琏云 雨一番,只是没有机会;

四、是说贾琏手下的男仆人们都和多姑娘儿也有一腿;

五、是说贾琏用金帛封仆人们的嘴并让他们帮着去拉皮条,当然贾琏给多姑娘儿好处也不在少数。

写到这里,人们看到,贾琏不仅将偷 情前的准备工作做得有条不紊,而且扫除了偷 情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做好了准备工作,偷情之事便可水到渠成了。于是曹雪芹接着写道:

“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进来相会。”

一个“溜”字写得出神入化。这贾琏毕竟是来偷 人家的媳妇,尽管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但他还是不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而且此时多浑虫还醉昏在炕,即使不是装醉假寐,贾琏在人家身边的炕上和他的媳妇偷 情,恐怕也难能理直气壮起来。

既然是门已进,炕已上,情 欲如火,贾琏的色 胆一下子就大了起来,旁若无人地进入了情况。这里只见曹雪芹运笔写道:

“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款,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 态浪 言,压倒娼 妓,诸男子至此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

这两句写的是这次偷 情的高 潮时期。首先讲这贾琏没有什么性 技巧,也不会体贴妇人,一进门、一上床就直接了当地只顾自己风 流快活起来;反倒是这妇人的性 技术非常的高,恐怕比凤姐的技术要高得多,而且叫起床来也叫得非常到位、非常消 魂,这使贾琏在得到了不少乐趣的同时,恨不得死在她的石榴裙下。



然而,描写这次偷 情的最高境界还在下面。接着曹雪芹写道:

“那妇人在下面逗他说:‘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哪里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

这几句写得十分传神,只有多姑娘儿这样放 荡不羁的妇人,在偷 情的过程当中还不忘记逗着对方玩笑;也只有贾琏那般花花公子的人,才说得出这种禽兽不如的言语。

为了和多姑娘儿偷 情,忘掉了观音娘娘不说,他连自己女儿的病也竟然忘记了。而此时正在他们二人在床上毫无顾忌地放浪形骸的时候,多姑娘儿的丈夫‘多浑虫’还竟然睡在他们的旁边,这就更刺激人们的想象,而且更具有讽刺意味了。

最后曹雪芹在这次偷 情事件行将结束的时候写道:

“将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这一句写的虽然是事后之事,但也不是狗尾续貂,而是将这一次成功的偷 情推向又一个高 潮。这就是说二人从此就成了情 夫情 妇,将要长时间地保持性 关系了。有“凤辣子”之称的王熙凤虽然是十分厉害的女人了,遇上了贾琏这样无耻的男人和多姑娘而这样的女人,恐怕也只能是束手无策的了。

说到这里,那些认为曹雪芹描写性 生活的水平不如兰陵笑笑生的人是不是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看法了呢?

曹雪芹不仅是描写日常生活的文学大师,而且也是描写性生活的高手中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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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03-24
林黛玉进贾府,赦、政二舅父为何不见?


林黛玉进贾府,贾母与邢、王二夫人,迎、探、惜三位姑娘,都一早都等在堂上,彼此见过面。黛玉先随邢夫人去拜见贾赦,贾赦不见,只命家人传话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倒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黛玉站着听过,告辞回去,又拜见贾政,王夫人也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又未见到。

为何外甥女大老远地从江南过来,赦、政两位亲娘舅却都避而不见呢?以往我一直觉得是二人太拿大了,冷淡摆架子。后来看过许多评论文章,也都说林家孤贫,故而贾赦、贾政懒怠招呼,倘或富贵亲戚上门,看他们还是这般嘴脸不?说到底,是“势利”二字。又举了薛家进京来,贾家一团和气地招呼叮嘱为证,且看原文:

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乍一看,贾家待薛家确似比接待黛玉时热情多了。然而细看却别有道理,一则黛玉只是小女孩,贾母、邢王二夫人俱是长辈,却一早已经等候多时,可见隆重;而薛姨妈合宅来见,不过只是亲姐姐王夫人接了进去,然后才引着来拜见贾母,分明亲疏有别;第二,这里写得分明,拜见贾政、贾赦、贾珍的人乃是薛蟠,可没说薛宝钗也拜会了。须知赦、政二人乃是黛玉的舅舅,却是薛蟠、宝钗的姨父,关系隔了一层,故而宝钗不便拜会男性长辈,只有薛蟠一人来拜。而黛玉与贾政虽是至亲舅甥关系,亦有男女之别,故而在黛玉则非拜见不可,在贾政却是能不见则最好不见为礼。

这就好比古时许多贵公子拜会朋友,先得拜会对方母亲、妻子,但只是口里说着拜见,人却往往只到对方阁楼下行礼即回,并不须真的见面。

近日读《歧路灯》,谭绍闻往堂兄谭绍衣府上拜访,提出要与嫂嫂请安。谭绍衣道:“吾弟差矣。咱家南边祖训:从来男女虽至戚不得过通音问。姻亲往来庆贺,男客相见极为款洽,而于内眷,不过说‘禀某太太安’而已。内边不过使奉茶小厮禀道‘不敢当’,尊行辈,添上‘谢问’二字。虽叔嫂亦不过如此。从未有称姨叫妗,小叔外甥,穿堂入舍者。”这便是大家之风。

林黛玉进贾府,行的便是那“禀舅舅安”之礼,而贾赦遵的,便是“使奉茶小厮谢问”之道。

后文贾府过中秋讲笑话,贾母觉得冷清,叫姑娘们一同共坐,也只是叫过迎春、探春、惜春来,而未叫黛玉、湘云,这也是礼。直等贾赦、贾珍等都散了,才撤去屏风,相席相并。

又有元宵猜灯谜,贾母与众孙子取乐。贾政备席前往,这是至亲家宴,黛玉、宝钗等虽未回避,却都默然无语。都足可证贾府钟鼎之家,规矩森严,即使亲舅舅外甥女儿,亦有男女大妨,能不见则不见的。

《红楼梦》里与男亲戚不避嫌疑,“小叔外甥,穿堂入舍者”,惟有王熙凤一人。故而贾琏抱怨她:“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

这是平儿在替熙凤向贾琏分辩,也是向读者解释:凤姐是当家人,见男亲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她行的正走的正,不算违规。

又如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贾珍来上房请凤姐理事,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呼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

在这一句中间,有朱笔旁批“素日行止可知”,这是说贾珍素日之不遵情礼,“把个宁国府都翻过个儿来了”。宁国府的礼节一向疏松,贾蓉与二尤调笑一场着重描写。所以只有贾珍这种又不遵礼爷又是族长的人物才敢想去哪去哪,都不管上房里坐的是谁。因此才“唬的众婆娘藏之不迭”,而王熙凤因是管家,平素里与本家爷们并不避讳,故而独有她不躲不避,“款款站了起来”。这是一处反衬。

但是这些女人中倘或有宝钗黛玉湘云等,就非得“藏之不迭”不可。虽然听起来好像不够从容大方似的,但是姑娘家见到亲戚大哥,不躲出去,还要“款款站了起来”,就很不合适。这同宝玉自小在内帏厮混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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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03-24
宝钗是无情还是有情


即使不随着高鹗的狗尾续貂,认定 “薛宝钗觊觎宝二奶奶的宝座”, 很多人仍然不喜欢薛宝钗。相对于林黛玉外冷内热,鲜活灵动,薛宝钗显得太冷静,拎得清,也太无情——还记得宝玉生日群芳抽签占花名吗?宝钗抽到的那根签子上写着“任是无情也动人”,告诉我们,她动人是真的,无情也是真的。

作为一个以热情自居的人,我不喜欢宝钗也是理所当然,这种不喜欢到了三十几岁才有改观,首先因为我比以前更习惯了曹公的“皮里春秋”,也就是有话不好好说,其次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评判事物不只是用意气,还多少使用一下大脑。对宝姐姐的有情与无情,就有了不同的理解。

最显宝钗无情的,是金钏去世时,她对王夫人的那一番“开解”。事件起因是有天中午宝玉闲来无事,溜达到王夫人的房间里,王夫人正在睡觉,丫鬟金钏坐在旁边给她捶腿。处于青春躁动期的宝玉伸手摘下金钏的耳坠,喂她一颗香雪润津丹,又声称要跟太太讨了她来。

金钏也很受用,闭着眼睛噙了那润津丹,让他去东院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一个“拿”字透出各种异样,金钏的回应里,也有些撩拨之意了。就在这当口,王夫人醒了,听见他们二人这通对话,一时怒从心头起,伸手就扇了金钏一耳光,着人立即把金钏撵出去。

金钏被撵出去后就自杀了。王夫人从一个过于严厉的主子,变成了间接杀人凶手,手沾上了血,自己都觉得战栗。就在这时,宝钗来到王夫人房间请安,王夫人少不得要跟这个成熟稳重的外甥女谈及这件惊悚之事,只说是因为金钏把自己的一样东西弄坏了才处罚她,导致这般结果,真是自己的罪过。

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在金钏尸骨未寒之际说这个话确实令人心寒,但是,宝钗说得有没有道理?

金钏当然不是失脚掉下去的,是羞愤交加跳井的,这一做法看似烈性,但说她糊涂也并不为过。人有自杀的权利,但具体到金钏而言,即便此后不能再如从前那么富足尊贵,做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总是活得下去的,如此激烈就死,撇下亲人与责任,在善于整理情绪且极其务实的宝钗眼里,是真的太糊涂了点。

不错,宝钗有点无情,但无情这个词,就一定是贬义词吗?就算她为金钏以及后来同样被她漠然置之的尤三姐、柳湘莲一掬同情之泪,甚至写下伤感的诗篇,又有什么用?宝玉还为晴雯写过《芙蓉女儿诔》呢,还不是转脸就与黛玉说笑。死去的不能复生,远遁的不能回来,除了证明自己的同情心,制造些情绪的垃圾之外,真说不上还有什么用处了。

而宝钗要做的有意义的事还有更多。比如,尽她所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给林黛玉送燕窝,为史湘云办螃蟹宴。对这些你可以说是收买人心,带礼物给赵姨娘算是不愿得罪小人,但她对邢岫烟的帮助,没法做任何功利的解释。

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和父母一道依傍姑姑生活。邢夫人于儿女份上平常,对这个侄女并不关注。贾府其他人只拿邢岫烟当个穷亲戚,惦记着照顾她的,唯有三位,一个是平儿,一个是探春,还有一个是宝钗。

《红楼梦》里,平儿几乎是最为善良的一位,况且怎么着邢岫烟也是凤姐婆婆的侄女,照顾她,在礼数中;而探春,是在邢岫烟和薛蝌订婚后送给她一枚玉佩,算是锦上添花;唯有宝钗,和邢岫烟没有任何关系时,经常施与援手,实打实地雪中送炭,这种善心,她不愿别人知晓。

再有宝钗知道香菱想进大观园,就以人少为理由,跟薛姨妈要来香菱。香菱到她那里之后,宝钗也并不管束她,任由她跟黛玉、湘云学诗,寤寐辗转,只是取笑,并不阻拦;探春在大观园里搞改革,分产到户,宝钗指出分到地的婆子们得了实惠,也不要忘了那些没分到地的婆子,她建议分到地的将利润拿出一部分分给没有得到地的,人人受益,皆大欢喜。宝钗的善如润物无声,落到实处,并不竖起善良的大旗。

这就是大善与小善的差别。小善者,是妇人之仁——这个词从《史记》中来,是韩信对项羽的评价。历来人们都重视这个词语中的“仁”字,却不知“妇人”才是重点。韩信这样解释这个词:“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你看,项羽的仁义更多的是一种态度,会为别人的疾病落泪,显得慈爱有加,真封赏时他却是吝啬的。更何况,“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韩信将这样的伪善冠以“妇人”之名,似乎妇女观相当落后,但我得说,这种“善”在妇女中确实能得到更多的体现。

在古代社会,妇女作为弱势群体,更依赖人际关系,更需要博取善良的美名,这使得她们往往夸张自己的感情,又不愿有真实的付出。

至于现实中,我有个亲戚就是这样,谈论起别人的悲惨遭遇,没有谁比她心更软,更容易掉眼泪,完成这种低成本的感情消费之后,要是让她捐助别人一毛钱,她都要像贾蔷似的跺跺靴子,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子,说声天不早了,瞬间土遁了。

宝钗则是君子之仁,行善于她,与其说是一种道德诉求,不如说是一种行为方式。这个有智慧的女子,早就一叶知秋地参透世间没有她不像宝玉那样有着盲目的安全感,也不像凤姐以为有个法子可以常葆家族基业,她知道聚散兴衰是人世必然,虽然家业尚可维持,她已做好衰败的准备。她收敛自己的情绪,简化日常所需,尽可能地去帮助别的人。因为苦境是常态,困窘之人是同类,她为他们所做的,也就是为自己所做的。

所以,她的“情”无所谓无,也无所谓有,不用有任何标榜,她只是朝着利人利己的方向去做而已,因此成了不易被众人理解的“无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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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03-24
贾元春为什么喜欢薛宝钗不喜欢林黛玉呢?


我们都知道,《红楼梦》一书所写的是关于贾宝玉,林黛玉,还有薛宝钗三个人的故事又因为这三人各自象征的物件不一样,读者们把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的感情成为木石前盟,把贾宝玉与薛宝钗之间的感情,称为金玉良缘。而如书中所写的那样,《红楼梦》最后的结局,是薛宝钗与贾宝玉的金玉良缘走到了结局,而被不少读者们喜欢的木石前盟,却走向了破灭。

而关于红楼梦中这三人纠葛的感情,决定三个人最终结局的,确是由贾府中具备话语权,或者说贾府中的决策者,决定三个人结局的最后走向,而起着关键作用的除了有贾府的祖母,贾母,已经贾府的主母,王夫人,此外,还有贾府送进宫中当上贵妃的贾元春。在红楼梦中,同样是世家小姐,为何元春喜欢宝钗,而不喜欢黛玉?

我们都知道,自古以来,子女的婚姻大事,那可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也就是说,身为当事人自己,是没什么话语权的。而对于当时已经是父母双亡,不得不寄住在贾府的林黛玉来说,她的婚姻大事,也就自然而然地由贾母为她做主了。而当时,贾母所看好的,是林黛玉与贾宝玉两个人的感情,因此,木石前盟最大的支持者,必然是贾母无疑了。

如果说贾母主导的,是林黛玉的婚姻,那么,贾宝玉的婚姻,则更多的是由王夫人来决定,毕竟,王夫人是贾宝玉的亲生母亲,关于贾宝玉的婚事,王夫人有着极大的话语权。而王夫人看上的姑娘,却不是林黛玉,而是与王夫人在血缘关系上更为亲近的薛宝钗,毕竟,无论是从个人情感关系上,还是从薛宝钗的人品相貌为人处世上,薛宝钗都更加的符合王夫人心目中儿媳妇的人选。虽然说林黛玉的条件也相当的优越,但是,对于王夫人而言,贾宝玉要娶过门的妻子,不但关系到贾宝玉的生活日常,更关系到贾府的未来,毕竟从大概率上说,贾宝玉有很大的机会会成为贾府未来的当家人,因此,贾宝玉要娶的妻子,更多的要求,应该是贤惠能干的,而薛宝钗,恰好符合王夫人的这点要求。

只是,对于王夫人来说,她不能过于明显的表示出对于薛宝钗的喜好,毕竟,贾母还在呢。这贾母看好的,可是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个人的婚事,如果明目张胆的反对贾母物色好的人选,无疑是在打老太太的脸面,这样的事可不聪明,王夫人自然是不会干的。

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王夫人依然坚持选择薛宝钗,这另外一个强大的助力因素,便是贾元春。这贾元春是贾府的小姐,被送进宫后,成为了皇帝的妃子,一时间可以说是荣宠不断,连带着贾府都跟着受了皇恩。俗话说,长姐为母。这贾元春还未入宫时,就教导贾宝玉看书识字,因此,无论是从关系的亲疏上来说,还是从贾元春的身份上来说,贾元春对于贾宝玉的婚事,都是有极大的话语权的。

而这贾元春,对于贾母和王夫人两人分别物色好的人物来说,她更喜欢薛宝钗,而不是林黛玉。按理说,这林黛玉和薛宝钗都是世家小姐,各方面条件都是极其出挑的,为什么贾元春更喜欢薛宝钗,而不是林黛玉呢?其实原因很简单,不知道读者们是否记得,关于元春省亲这一章的内容。在这一章节中,元春回贾府省亲,贾宝玉和众人奉命给各个馆子题诗。

也就是因为这题诗的事,让元春有了自己的选择。在这一章中,元春为了考贾宝玉,让宝玉题诗,结果到了后面,贾宝玉肚子里的墨水用完了,不得不求助场外的帮助,贾宝玉分别求助了两个人,一个人是林黛玉,一个人便是薛宝钗。

薛宝钗的做法,可以说更合元春的心意。她教贾宝玉把诗中的绿玉改成了绿蜡,与其说是在帮贾宝玉作弊,不如说教宝玉另外一个典故,因此,宝玉也称薛宝钗为半字之师。而林黛玉的做法,则不太得元春的心了,林黛玉可是直接给贾宝玉代笔了,说是作弊也不为过的。

我们都知道,元春在进宫前是教过宝玉读书识字的,从情感上来说,她更愿意看到宝玉的进步,而不是被人代笔,而这,也就是为何元春更加喜欢薛宝钗的原因了。毕竟,从她的角度上来看,薛宝钗能够带给贾宝玉,更大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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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03-24
贾氏企业的掌舵人贾母


贾氏企业的一把手当然是贾母,这个自称“老废物”的史老太君其实最懂得一把手之道,不显山不露水,谈笑间稳稳控制住局势,是整部书中最深藏不露之人。


1

高明的统治手腕是无形的

孝为一切道德之本,造成了婆婆的绝对强势和媳妇的绝对弱势,作为贾氏企业第一人的贾母,若不省事,必然鸡飞狗跳,家犬不宁。事实却恰恰相反,贾母自得其乐,安然度日,“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

自然也因她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可是自不量力的老糊涂也多的是。要么是名门闺秀的修养?可是同样是大家出身的王夫人就不似她这样懂得抓大放小。所以关键还是在于,作为贾氏企业的董事长,贾母一直以来推行的是厂长经理负责制。

再晚一点,中国出了第一个银行日升昌,它的管理体制是由掌柜的说了算,东家极少出现在柜台上,更不许在铺面里过夜。这种先进的管理体制在贾氏企业中早有实施,贾母大胆放权给王熙凤,只帮忙不添乱,扶上马,还要送一程。



木讷呆板的王夫人只是个挂名老总,摆设意义大于管理才能,重担大半压在执行副总王熙凤肩上。虽然她私心重,雁过拔毛,放高利贷、收受贿赂,将公家的钱弄到自己的口袋里,公盐变成私盐,却也有着出色的管理天分。

贾母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且一年到头,人来客往,王熙凤也要拿私房钱来补贴,也就对她那些小名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而知其恶,贾母的用人之道是择其大者。

王熙凤这个年轻干部,有能力、有干劲,惟缺资历,所以贾母多次在各种场合提携她,树立她的威信。

五十一回,王熙凤提出天气转冷,不如在大观园里再设一个厨房,省得女孩子们到园子外面吃饭,灌一肚子冷风。贾母马上就向众人说,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

除了这种郑重其事的表扬,她更赞同她的一切提议,为她的所有笑话捧场,用“猴儿,猴儿”这种称呼表达她哭笑不得的宠溺和为之绝倒,看似无心实则有力地托起了王熙凤这颗政界新星。



但贾氏企业毕竟鱼龙混杂人多嘴杂,想给这位年轻的二奶奶使绊子的人不在少数。一般员工自不必说,第五十五回中,平儿就直接了当地跟那些管事的媳妇门说:

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

更要命的是高层也有人气不忿,第一位就是王熙凤的婆婆邢夫人,她这个大太太是个闲职,有名分而无实权,早就含酸带怨,瞅着机会就来找茬生事。

第七十一回中,贾母过生日,王熙凤要惩治一个不晓事的老婆子,偏巧这老婆子七拉八扯和邢夫人连上了关系,邢夫人便佯做赔笑,喊着“二奶奶”求情,又祭出贾母生日不宜处置下人的大旗,噎得王熙凤红头涨脸,滚下泪来。

贾母打听到这一情况后,并不因邢夫人打着自己的招牌而站到她那边,而是眼明心亮地指出这位在野党的偏狭之心。随后,鸳鸯寻了个借口,亲身进入大观园,向大观园的领导层,姐妹们的带头人李纨发布对王熙凤的口头支援。

表面看上去是个人行为,但一则鸳鸯从来不是个多事的,极少论人是非,对姐妹的隐私也守口如瓶,这样发布有关上层纷争的个人意见实属突兀;二来,鸳鸯常常充当贾母的代言人,比如接下来要讲到的,贾琏求鸳鸯偷点贾母的东西出来当,就是回过贾母的,但为了防止其他子孙如法炮制,她只推说不知道。

红楼愈朝后,愈显颓势,居然到了资金周转不过来的地步,当贾琏通过鸳鸯向贾母求援时,贾母一不吝于钱财,二不上线上纲视为晚辈算计自己,把东西交给鸳鸯去当,她深明大义而又颇具谋略,远非王邢二位夫人乃至王熙凤所能望其项背。



看上去无所事事的贾母是贾氏企业的镇宅之宝,她不但是企业纪律的保障,也是企业文化的带头人,她为大观园里的风花雪月捧场,积极寻找像刘姥姥游大观园这样的娱乐项目,对评书里郎才女貌私相授受的陈腐老套提出批评,她在家庭装修上艺术天分至今仍值得称赏。

有了她,荣国府这台庞大而衰老的机器还能正常运行,大观园内外还能保持健康清新的气息,君若不信,可与同样是国公爷之后的宁国府相对照,后者的无法无天、乌烟瘴气正因为少了这么一个智慧的老太太。

2

一把手的法宝是翻脸无情

与大多数一把手一样,贾母也有坚硬锐利的另一面,身怀利器,隐而不发,在她慈祥温和的背后,你能看到寒光闪烁,随时可以亮出,割开与他人的距离。

哪怕上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就会疾言厉色,作为一把手,她只能如此,毕竟盯着她的人太多了,或是有所求,或是想要蹬鼻子上脸,他(她)躲无可躲,不像二把手、三把手,还有做菩萨相的余地。

贾母曾两度严重发飙,一次是她不成器的大儿子贾赦想要鸳鸯做小老婆,鸳鸯憎恶这个好色的糟老头子,一状告到贾母那里,且看贾母恼怒到何等地步:

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

不知鸳鸯听了做何感受,我只觉得心寒,这种时候,她想到的不是贾赦老牛吃嫩草的可恶、鸳鸯孤注一掷拼死一博的可怜,却立即感到是被众人算计了,再进一步想到他们从自己这里挖人,归根结底是为了摆布自己。

这是大人物一把手特有的惟我独尊,以及对他人的完全不信任,曹操睡梦中会杀掉靠近他的人,历朝历代各位大人物近似于神经质的警惕和上线上纲,更是不胜枚举。

虽然前面说到贾母面对贾琏凤姐求援时的大度,但这种大度不是一种常驻品质,完全看她心情,对于喜欢的人,她愿意做善意的理想,不喜欢的,则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因为她有这个资格。

多少人头落地的政治事件就是按照贾母这个思路酿成的,幸好,她只是贾氏企业的一把手,而且,还是个相对柔软的女人,就有了更多的转圜余地。

听得贾探春一番解释,贾母马上转怒为喜,看到这里,更感到这个一把手的可怕,一喜一怒之间,她收放自如,生杀予夺都容易,你很难知道她的真实打算,跟这老太太交道,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一场悲喜剧之后,贾母未从鸳鸯的角度想过,了解这番话是多么的沉痛和无可奈何,而是心平气和地接受了鸳鸯的承诺,后来凤姐计议将丫鬟们的终身大事时,便不将鸳鸯考虑在内,俨然默认了鸳鸯无奈的下策。

第二次发飙就更见威严,第七十三回,贾母她认为园中存在不安定因素,主要是值夜班的老妈子聚众赌博,“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 这事岂可轻恕!”

贾母定了调子,自然是查得出来,查得大头家三人,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



黛玉、宝钗、探春等人物伤其类,一起向贾母求情,这一向是最得宠的三个姑娘,但贾母毫不容情地给驳了回去,说:

“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只得罢了。

这一段,最见贾母的铁腕,别看她平时是最和蔼的老祖宗,对一个小道士也要连叹数声“可怜见的”,关键时刻,谁也不能阻碍她的意志,她从来都不是李纨那样的大善人,把她们姐妹的面子放在心上。

就是在日常点滴里,贾母的一把手面孔也时有展现,比如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母携她玩乐一天,喊她老亲家,戏称自己是老废物,好似全无架子,但是等这一天过完,刘姥姥前来辞行,贾母只令鸳鸯带几句话,全不像昨日的亲密无间。一把手有可能降尊纡贵,却不大会随便跟谁交朋友。

有人说李鸿章吃饭穿衣里都是文章,贾母也是这样,她成长于四大家族的鼎盛时期,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在大家族的勾心斗角中,在十年媳妇熬成婆的过程中,吸纳了太多的经验,能够不动声色地运用权谋。

贾母一生领略马屁甚多,都是赞叹她的福分,八十回《红楼梦》,只有两个人赞扬过她的智商。

一个是薛宝钗,第三十五回里,她说,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不但没有稍做谦虚,反而跟着自吹自擂起来,接着又捎带着把宝钗大夸了一通。

还有一次是贾母夸王熙凤,一边又忧虑她聪明太过,怕活不长,王熙凤说,这话人人都说,人人都信,只有老祖宗不该说,不该信,老祖宗只有比我聪明十倍的,怎么这样福寿双全呢?贾母听得哈哈大笑,和她一道幻想起,若干年后,只剩下她们这两个聪明人的好光景来。

却也不是全然的马屁,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出聪明人的聪明来,她们这老中青三代人,倒也有些惺惺相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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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03-26
晴雯最后到底在后悔什么


晴雯临死前把自己的冤屈都像贾宝玉倾述了,她的原话是“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大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那么晴雯的这一段话释放出很多信息,首先晴雯并没有像花袭人那样依靠肉 体去笼络贾宝玉,所以脂砚斋在评价晴雯时说“晴雯此举胜袭人多矣,真一字一哭也,又何必鱼水相得,而为情哉”。晴雯向宝玉说出自己的冤屈后,又说“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或许有些读者已经把晴雯往歪了想了,认为早知如此,晴雯就会像袭人一样和宝玉偷试云 雨情,依靠肉 体得到宝玉的宠爱,这绝不是晴雯的意思。晴雯的言外之意是如此早知道这个结局,当初就应该光明正大的像宝玉表达自己的火热的爱。


晴雯从内心深处是非常喜欢贾宝玉的,和袭人一样,爱宝玉胜过爱自己;和袭人不一样的是,袭人爱宝玉还源于宝玉的贾府的宝二爷的地位,而晴雯爱宝玉,就是单纯的爱贾宝玉这个人,但是由于地位和身份,晴雯非常克制,甚至是在压抑自己对宝玉的爱。从哪一点可以看出,晴雯是喜欢宝玉的呢,比如在贾宝玉生日的时候,连花袭人都故作吃醋的说“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的,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得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呀!,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仔细读袭人说的话,就可以发现晴雯对宝玉是一种喜欢,但是在对爱情的表达方式上,晴雯是害羞含蓄,不像袭人那样直接。所以晴雯最后悔的事,就在没有跟宝玉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没有让贾宝玉知道自己喜欢他的心思。


最后“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晴雯为什么没有像袭人那样对宝玉格外的上心呢,是因为晴雯知道自己是老太太派给贾宝玉的,贾母在后来也曾说过“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所以晴雯在贾府待了六年,是知道贾府的风俗的,在爷们娶亲之前,也放一两个丫头在屋里,说白了就是通房丫头。而晴雯在内心深处认为自己肯定也是宝玉屋里的人,所以就没有采取主动,而是顺其自然。可惜世事无常,晴雯没有料定,平空里生出这样一件事。故而晴雯的后悔,是后悔自己没有采取主动,没有勇敢的表达自己的爱情。如果当初自己勇敢的爱了,即便还是被撵出大观园,晴雯也死而无怨,也青春无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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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03-26
像黛玉的那个女孩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红楼梦》第八回。

在这卷说不尽古今痴男怨女的奇书里,曹公用这样一句诗,犹如禅机一棒,道破了情爱风流地,富贵歌舞场。那些缠绵悱恻的人物,那些雅韵留香的故事,终究要化作水逝云飞。

红楼里,宝黛之间的爱情,清澈,纯净,诗意,含蓄,灵相会,心相知,他们之间从未说过一句“你情我爱”,却在眼神相交,言语寻常中,爱到相思入骨,如诗如画。

“但把我一生的眼泪还他,也偿还的过他了。”黛玉前世这样说的时候,便是注定了两人的因缘,不过是一生情不尽,一世泪难干的离恨收场罢了。

但在红楼中,还有另一个女孩子,虽只是戏子优伶,却也有着黛玉般的清高自诩,也有着爱到极致的痴绝深情。她就是红楼中,那个最像林黛玉的小旦——龄官。

龄官是为贾府为元春省亲买来的十二个小戏子之一,也唯有她,被曹公赋予了黛玉般的品格。

书中写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而且戏又做得极好,是得过元妃单独赏赐,又被召进宫唱过戏的,可见应是小戏子中才貌冠绝的。



她的爱情,也如黛玉般爱极成痴。第一次写到她和贾蔷的爱情,便是她在蔷薇架下,一笔一笔地画着“蔷”字,画了几十个已是痴了一般,以至被雨淋湿了都恍然不觉。

也许每一个深爱过的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找一个与他相关的地方,做着和他相关的事,念着那些微带酸涩的情意,或者,便是什么也不做,只在纸上一遍遍写着他的名字。

矮纸斜行闲作草,横也思来竖也思,便是这样一笔一画间,情思尽到深处。这份不为人知的爱恋,比之宝玉送了旧帕子给黛玉,暗传相思“人不如旧”,黛玉在帕子上作“题帕三绝”诗的情感,也不遑多让了。

龄官的第二场爱情戏,便有了贾蔷的在场。宝玉去梨香院请她唱《袅晴丝》,她推脱说“嗓子哑了”,却有人道“蔷二爷来了,他叫唱是必唱的。”

只一句话,便道出了龄官的情思:只有那个人,她是不会拒绝的,别人来央她唱戏,只因为她是戏子,而那个人,是真心的欣赏她。

所以,当贾蔷带着一两八钱银子买来的八哥逗她笑时,她也只笑了一时,便自怜起身世来:“你们家把好好儿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了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好不好’!”

戏子出身,这份卑微的敏感,比之黛玉的“小性儿”又如何?幸好贾蔷知她怜她,一气将那八哥放了生,说是为她免免灾。

然而最精彩的,也还是她和贾蔷的一段敏感小性儿中偏又带着爱的对白:

龄官:“偏是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爱害病!”

贾蔷听说,连忙说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就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

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活生生“倾国倾城的貌,多愁多病的身”,语中带着软绵绵的刺,却又担心贾蔷真顶着大毒日头出去,这般敏感的爱,颦卿,颦卿,你若见了,会否生出相知之感?



龄官和贾蔷的爱情,到三十六回便戛然而止,此后龄官再未出场,只是后来贾府把这些小戏子放了出去,愿意离去的让家人领走,不愿离去的就留在了大观园,而其中,龄官是离开了的。

以她的清高自傲,不甘为下贱优伶的性子,必不会留在贾府继续为奴为婢,而离开贾府,她又会去往何处呢?书中并未交待。

然而书中也曾交代,龄官是没有父母家人的,只是孤身一人,那她的结局会是如何呢?

若说她与贾蔷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在那个身份相差悬殊的年代,她是否真的能幸运地走上这条路?

书中三十六回说过她体弱吐血,这样一个女孩子,便是得了自由身,寿数又能几何?

一切皆是难猜难测,只有那个蔷薇架下画蔷字的痴情身影,为红楼添一笔痴绝的颜色,得读者几许震颤的心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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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03-26
薛宝钗人算不如天算


薛宝钗在红楼梦中是个非常重要且备受争议的角色,因为她这个人物的定义是心机非常深的,为了利益接近宝玉的一个人,虽然最后的结局如宝钗所愿,她嫁给了宝玉,可这并不是她一直期盼的嫁人,因为宝钗是以为贾母冲喜的名义嫁给宝玉的,并不是因为宝玉的喜欢,也没有家人的期盼祝福,这场婚姻可谓让宝钗失去了面子。而且宝玉十分不情愿,但是当时黛玉已经远嫁,宝玉为了贾母只能接受,宝钗也因为宝玉的态度而更加失望。

话说宝钗是紧随黛玉进府的,在贾府一呆就是这么多年,虽说宝玉对宝钗有情,可远远比不上黛玉。而贾府若一早就想让宝玉娶宝钗,为何会等到这时候呢,让宝钗以如此尴尬的原因入府。其实贾府并不想宝玉娶了宝钗,因为宝钗的身份已经配不上宝玉了,大家可以追其宝钗入府的原因就可以知道,宝钗本是经商富豪之家的千金,可却被迫来到贾府,讨好贾宝玉,只为达成嫁给他的目的。

薛家败落投靠贾家

薛家一家人来贾府表面说是小住,可一住就是这些年,其实是因为宝钗的父亲去世,而作为一个经商大家,没有了领头人,整个家族有瓦解之势,薛家的儿子无能无作为,不能支撑起家业,所以宝钗等人急需另找靠山,这时就想到了贾家。既然薛家自己的儿子靠不住,就想靠女儿与贾家联姻来谋得生机,可薛家虽存着这样的心思,但初入京城时她们自然不能提起,就连宝钗也是打着选秀的招牌入京,宝钗作为商人之女不被朝廷重视,是不会被选上的,这个说法也只是宝钗的伪装色而已。

薛家在入贾府前就为薛宝钗想好了未来的目标,也早早就制造出了一出金玉良缘的好戏,可世事岂能都被算到,宝钗实在没想到有黛玉的存在,让她的计划变得十分困难。其实薛家是太过于追逐名利,他们本身是经商的,即使家业荣盛不再,可累积下来的财富也够一家人挥霍了,为家中子女寻个小康人家的亲事是十分容易的,可就是他们的不满足,让自己越陷越深。

薛宝琴聪明胜于宝钗

薛家中有一个心思清明之人,那就是薛宝琴。她在薛家出事后,选择嫁给了一个在翰林院当官的人家之子,这本身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可谓生活无忧了。因为翰林属于皇家非常重视的一环,翰林院中出过许多国家重臣,薛宝琴的公公在翰林院的前途十分光明,再加上那个时代政治远高于商人,所以她嫁的家庭也有几分地位,再加上相公疼爱,公婆尊敬,她的生活很是滋润,薛宝琴相比于宝钗来说是很知足的,也正是因为这份知足让她的结局远好于宝钗。

宝钗作茧自缚

宝钗在贾府本想着凭自己的本领吸引宝玉,可贾母总有意冷淡宝钗,因为贾母活了这么多年,对于她们薛家母女的心思自然很清楚,她不允许自己疼爱的孙子娶这样一个女人,更何况以宝钗的身份也配不上宝玉,若让宝钗入府只能被京城显贵笑话,由此贾母多次暗示薛家人让其离开,可宝钗她们总装作看不懂的样子,因为只有攀附上贾家,薛家才有希望。

而宝钗可能怎么也想不到,她追逐一生的名利,最终没有一样到手的,她在贾家败落时才得以嫁给宝玉,还在出狱后被宝玉抛弃,留的自己守寡一生,若是宝钗早点醒悟离开贾府,也不会落得这个结局,你们如何看宝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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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03-28
探春:那一朵艳丽的玫瑰花


《红楼》一书,别开生面,铺陈笔墨,为闺阁立传。书中鲜花嫩柳般的女子众多,“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故事主要着眼于贾府,对贾氏女儿着墨却有限,虽也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总体看来,更多的是作为黛、钗、湘等人的陪衬。相比而言,在贾府女儿中,探春的人物性格、故事情节都显得更加丰富、完备。

探春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一,位列第四,仅次于元春。书中探春出场在林黛玉进贾府一节,曹公赞誉她的外貌为“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寥寥数语,勾画出一个清新脱俗的貌美女子。

探春为庶出,是贾政的妾室赵姨娘所生,同胞兄弟为三爷贾环。按照正统礼法,王夫人是探春的嫡母。赵姨娘时有乖张愚劣的行为,加之主仆身份有别,探春在明面上,往往与赵姨娘保持着相当明显的距离。但私下里,母女之间也有来往。相比而言,探春与嫡母王夫人的相处更加和谐,王夫人对探春也有所倚重。或许是由于贾环顽劣,探春与嫡兄宝玉关系更加亲密。

在姐妹中,探春被称为三姑娘,因贾母喜欢女孩子,把贾家未出闺阁的姑娘都养在身边,因此,与探春一同读书针黹的,是堂姐、贾赦的庶出女迎春,以及远房妹妹惜春。

贾府的四位姐妹,每人都学了一门才艺,琴棋书画各占一样,这从她们丫鬟的名字中便可以看出来,分别是:抱琴、司棋、待书、入画。探春的贴身丫头名待书(又作侍书),可知其人擅书法。

元春早早入宫,后来又封了贤德妃,其琴艺如何,不见一字一句描写,略去不论。未出闺阁的三个姐妹中,迎春棋艺亦很少涉及,如周瑞家的送宫花时,提及迎春与探春下围棋,究竟不知棋技如何。但试想,围棋黑白对阵,犹如两军厮杀,你争我夺,不敢稍纵心力。而象迎春这样一个凡事只知隐忍退让的“二木头”,又如何能在对局中开疆拓土、侵占蚕食呢。或许,这种你争我抢的游艺,根本就不适合她,固而,她的棋艺可想而知,无非是装点大家小姐的门面罢了。

而惜春年龄尚小,虽然名义上会画画,但她自己说,也无非是借着写字的笔,用最基本的四样颜料,画几笔简单的写意画。贾母吩咐她画大观园行乐图,就把她急的不知该怎么办好,欲推辞,又怕扫了贾母的兴,若要画起来,又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好在宝钗懂得画画,从头到尾,从工具到工序,帮着惜春谋划了一遍,这才为惜春解了心头之忧。可见,惜春的画技,也是平常得很。                            

而探春所擅长的书法,是最贴近古代生活的一种技能。在三姐妹才艺上,书中提到探春相关的内容也最多。例如,探春偶感风寒时,贾宝玉曾经送给她鲜荔枝与颜真卿墨迹,令探春十分感激。而在刘姥姥游大观园时,探春所居住的秋爽斋,别致的陈设中,也能看出她对书法的喜爱。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阔朗的居室陈设效果,体现出探春的性格与审美观念。细究起来,墙上的一副对联,虽未明提,许正是宝玉所赠的颜真卿墨迹。可见曹公下笔,疏中有细,不经意处偏有照应。书案上的各式宝砚足足数十方,而毛笔也插得如同树林一般密密匝匝。显然,这已经超出了日常书写的实际需要,如此摆设陈列,也是为了彰显富贵气派有意而为。但不难看出,书法已经与探春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了,可以想见,在三姐妹中,只有探春的书法技艺是可圈可点的。也正因此,元春省亲时,她与公子小姐们的诗作,都命探春执笔,以彩笺誉录出,由太监传与外厢阅看。显然,在众兄弟姐妹中,探春的书法是出众的。

书法造诣与人的审美情趣有很大关系。探春的审美,别具一格。由于平日不能出闺阁,她曾让宝玉为她从外面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好字画以及“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些“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物件,精巧不失趣味,典雅而又不张扬,探春高雅的审美情趣可见一斑。

探春的文采也颇有可观之处。她成立海棠诗社,花笺请帖,写得酣畅淋漓、华采飞扬。一语“兼慕薛林之技”,既体现出她对提高写诗水平的主动追求,又显得有自知之明。在菊花诗会中,黛玉为魁,探春的《簪菊》仅居其后,一句“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颇受宝钗称道。

在贾府三姐妹中,探春是出挑的。诗社里,探春信笔挥洒,而迎春、惜春只有观望的份;不但在怡红夜宴这样的家庭内部小活动中,就连贾母寿辰、面见南安太妃这样的大场面,三姐妹中也独有探春出席,不见迎春与惜春露脸。这不仅是因为探春的才艺在她们之上,更因为在性情上、见识上,探春比二姐、四妹更加显眼,因此独得同辈的兄嫂,长辈的王夫人、贾母等人看重。

故而,书中探春的故事内容远多于其他两个姐妹——她以一纸花笺,成立了海棠诗社,给大观园中的悠闲生活又增添了富有文雅气息的一笔;同样是她,在贾母动怒时,能够审时度势,巧妙地予以化解,使嫡母王夫人的处境不再尴尬;中秋之夜,为了不让贾母扫兴,只有她陪坐到深夜;在王熙凤病休时,她与李纨、宝钗同时理家,举止做派中充满了作为家中女孩难得的责任心;也是她,以敏锐的眼光在去赖大花园的短短一日,发现了能够利用花园的条件,成为营利的方式,以她的决心与魄力,兴利除宿弊;查禁家中下人夜赌,帮助迎春追查金丝凤,其中亦有她的身影;而那个面对抄检大观园的她,更是显得出奇地镇定沉着,不但奚落了王熙凤,甚至还打了王善保家的那个刁怒一巴掌,令人感到出气,而那一番“自杀自灭”的言论,更是显示出她的智慧与犀利。

《红楼》中,贾府最终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作为如此出色的探春,她的结局又如何呢?可惜红楼未完,仅可从判词、隐寓的情节去推知。判词中说“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再辅以春日放风筝的情节,以及怡红夜宴抽花签等故事来看,探春应是在清明时节远嫁海外王室。有人说,判词中的排序是两两一对安排的,元春与探春为一对,一个是嫁入皇室却早逝,一个虽得富贵却远嫁。十二正钗皆是薄命女子,纵然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在家族大厦将颓之迹,探春也难以独善其身,难逃悲伤的结局。虽能身处妃位、相夫教子,终是骨肉分离,难免孤苦,再难享合家团聚之乐。

探春被誉为“带刺的玫瑰花”,她外表美丽,精于书道,品味高雅,既善于为人处世,又不乏精明,果然如同玫瑰花一般令人神往。

同时,她又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温柔和顺,敢于直言,保护自己,又能以敏锐的眼光发现家族中的问题,犀利地提出应对策略,既有担当,又有魄力,这朵艳丽的玫瑰花,果然是带有维护自我、刺及庸恶的“刺”。又红又香,偏又有扎手的刺,正是探春的真实写照。
[ 此帖被书坛闻人在2020-03-28 10:56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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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03-30
元春安排一众姐妹入住大观园的用意


大观园是为元春省亲而修建,后元春以担心园中景致寥落为由头,命家中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搬进去居住。元春最初的这道谕旨,主要包括:三春、黛玉、宝钗,还有就是宝玉。而且专门点名宝钗,“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

正式入住的时候,又多了李纨母子。当然,大观园里最初入住的其实还有一个女子,她就是栊翠庵的妙玉。

元春省亲之时,妙玉已经住进了栊翠庵。元春给大观园各处改了一些名字,题了几块匾额。其中专门说到了一处佛寺,她题名为“苦海慈航”。

一个娘娘回来本是省亲的,为何还专门去给一个佛寺题匾额呢?咱们的故事就从这里说起。

01

元春题字的佛寺,其实就是栊翠庵。首先说,大观园是专门为接待元春娘娘修建的。为了迎接元春,专门请来了一群小道姑、小尼姑。妙玉也是这时候被请进来的。

元春省亲,外男是不能随便出入的。即使是元春最疼爱的宝玉,也是要依礼觐见。从这一点来看,元春去过的所谓佛寺,其实应该是庵堂。在这里,她要见的人就是妙玉。人见过了,可能并没有单独跟妙玉说话,但她却题了一块匾额。这块匾额非常有深意。元春娘娘此刻刚刚才选凤藻宫尚书,正是身处福海之中,可她却不动声色得给栊翠庵题了一个“苦海”的匾额。

正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元春身处宫中,她应该已经嗅出一些不详的味道。那么此次省亲,她要安排一件事情,就是在大观园中,建立起一个未来的“朋友圈”。而妙玉,需要在这个朋友圈中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

大家一定会质疑,妙玉跟元春认识吗?其实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元春对于妙玉的情况了如指掌。她也知道妙玉的师父擅演先天神术。所以,元春选中妙玉来当她这个新建朋友圈的群主。至于群员,可不是随意添加的,就连李纨的加入,也都是元春钦点。在这一点上,贾政只是一个执行者,他没有让人进群的权力。

说清楚这一点,咱们来看看这个群里到底都有谁。他们就是,宝玉,三春,李纨,贾兰,黛玉,宝钗,妙玉。妙玉是群主,而宝钗的位置就相当于群管,探春相当于副群管。

那么黛玉的位置呢?在元春这个朋友圈里,黛玉的位置,目前来说还只是一个普通群员。


元春组建这个朋友圈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是为贾府的振兴寻找一条出路。也许有人会觉得,这实在太夸张了。贾府命运兴衰,难道就寄托在这样一群孩子身上吗?

还真是这样。从贾府目前的状况看,大家都是在坐吃山空。宁国府那边,贾珍父子天天聚赌窝娼,上上下下一片乌烟瘴气。秦可卿活着的时候,她还能忍辱负重,勉强维持着宁国府的表面荣光。秦可卿一死,整个宁国府已经是一盘散沙了。

荣国府这边的情况要好一些。贾政懂得居安思危,事事能够勤勉恭谨,一时半会荣国府还不会败了。不过,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有一个支点,这就是元春的地位。元春没事,荣国府就会暂时没事。

不过,贾府只有元春这个一个支点肯定是不行的,他们还必须要对元春形成支援才可以。贾政的职位是工部员外郎,只是一个正五品官职。贾琏捐的是一个从六品同知职位,还不如贾蓉捐的龙禁尉职级高。

貌似贾赦的将军职位比较高,但他是世袭来的,按照世袭一代降一级的制度,贾赦的职位虽然是一等将军,但他应该只是有爵位,但无实职。这样一来,他的地位也自然没有贾政重要了。

贾家真正有实职并且有一定人脉关系的,其实主要是贾政。这就让元妃在宫中的地位显得非常单薄。没有办法,她必须要加紧对下一代人物的培养。于是,贾宝玉和贾兰就成为了重点培养对象。这也是贾宝玉与贾兰能进入大观园朋友圈的重要原因。

02

在元妃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比自己外戚力量的培养更为重要。而贾家她能看中且能培养的人物只有宝玉和贾兰。于是,宝玉可以进入大观园,而贾环则不能进入。

对于贾赦这一家子,除了贾琏夫妇,其他的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至少元妃是这样认为。那么,建立起大观园这样一个朋友圈,首先就是要把贾赦、贾珍这伙人隔离出去。

元妃的目的也很明了简单,就是要给宝玉一个相对清晰的成长环境,让宝玉迅速成长起来,然后能够进入她需要的权力中心,好成为姐姐的左膀右臂。而贾兰则是下一代的后备力量。

大观园的朋友圈就这样组成了。元妃看重的当然是权利欲的培育。可是,宝玉偏偏是一个“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的小子,这一点,元妃似乎并不清楚。

宝玉在意的是爱情,元妃培育的是权利。姐弟两个的想法完全是大相径庭。这也就注定了宝玉爱情的悲剧。

在宝玉看来,元妃把他们这群人安排在大观园,是为了让他们在一起开心得玩耍。但元妃想的是如何历练他们。

能有人读懂元春的心思吗?当然有,而且还不止一个。她们就是探春、宝钗、李纨,当然还有妙玉。那个不懂的人就是黛玉、迎春与惜春。

探春是第一个提议组建海棠诗社的人。探春在给宝玉的的花笺中这样写道: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

探春同志志向高远,此花笺颇有深意。

宝钗也是经历过变故之人,薛父早亡,薛蟠顽劣,薛姨妈木讷,让薛宝钗很小就跟着参与家庭和商铺的管理了。所以,薛宝钗从小就练就出一双“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火眼金睛。这也是元春看中她的原因。所以在入住大观园的人物名单中,元春才单独提点了宝钗。

李纨是早年守寡。长子孙没有了,她这个长孙媳的地位也就跟着没有了。贾琏夫妇取代了本应该属于她的地位,因此,李纨非常懂得韬光养晦。

就这样,看似不相干的三个女人,因为王熙凤的病重而走在一起。

大观园开启了一场新的变革,领头人正是李纨、探春和宝钗。

三个小女子颇有些章法,让大观园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但这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了。他们就是贾赦夫妇与赵姨娘一伙为代表的顽固势力。

按道理说,大家不都是一家子吗?话虽如此,但利益点不同。贾赦夫妇当然最希望维持现状,他们才不希望贾宝玉能出人头地呢。贾赦心目中最理想的人物是贾环。

如今,大观园搞得井井有条,眼看着宝玉在这几个女子的教导之下就要步入正途了,这还了得啊?于是,一场针对怡红院的阴谋开始了。这就是绣春囊事件。

最先拾到绣春囊的是傻大姐。可说巧不巧她就把绣春囊交给了邢夫人。

绣春囊到底是谁的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邢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傻大姐说出去,可最后绣春囊却交到了王夫人手中。那么这件事情就非常严重了。

绣春囊事件先是由贾赦这边发现,现在这件事情交给你贾政家了,看你怎么处理吧。

王夫人的确慌了手脚,她先是想当然地去诈王熙凤。因为,王熙凤虽然是邢夫人的儿媳妇,但却是王夫人的侄女。王熙凤赌咒发誓,这件事与自己无关。那么这个东西,既然是发现于大观园,那大观园中所有的人,就都处于嫌疑之中了。

接下来,王夫人来了一个断臂求生。他要断的是怡红院贾宝玉之臂。

这时候,我们又可以回头说宝玉与黛玉的后知后觉了。

宝黛对于仕途经济毫无兴趣,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爱情。可是,有句话说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们住在大观园里,就是元妃朋友圈的重要一环。这男欢女爱的事情,岂能由自己做主?

王夫人当然不能把黛玉怎么样,毕竟黛玉是贾家姑太太家的小姐,况且还有贾母这样一个大靠山。但王夫人可以处理怡红院的丫头。于是,晴雯就成了第一个替罪羊。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出了绣春囊事件,王夫人也断断不会查抄大观园的。可如今,邢夫人在后面虎视眈眈,王夫人也只能反客为主断臂求生了。

如果让邢夫人带头查抄大观园,王夫人就只剩下被动挨打的份。于是,病中的王熙凤也只能带兵挂帅,替自己的亲姑姑挡这一阵。说巧不巧,还把迎春的丫鬟司琪给查出来了,也算暂时让邢夫人和王善保家的气焰暂时熄火一会。

查抄大观园,让探春也很受伤,王善保家的居然假装玩笑去搜她的身。而这件事情之后,薛宝钗也搬出了大观园。

至此,元妃苦心建立起的大观园朋友圈,就这样解散了,留下来一地鸡毛。后来,就剩下了凹晶馆黛玉与史湘云联诗了。联到凄凉之处,群主妙玉终于出来,表面是为她们续诗扭转颓势,实则暗示了将来贾家衰败之后,还有迎来曙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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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03-30
贾元春为什么不能保住贾家?


在贾府中,元春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没有在贾府内了,自己进宫被封为皇妃。虽然元春没有在府内,可是贾府的发展却和她密切相关,她刚刚被封那时,也代表整个贾府发展到顶点。也正是她的出现,引出了大观园,让宁荣两府的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共同的联系。后来也正是她的暗示,才顺利让宝玉与宝钗走到了一起,她在暗中影响甚至决定着整个贾府的发展。

在元春省亲之后,贾府就开始走下坡路,最终被抄家。贾府彻底陨落,其实是在元春死亡之后,关于她的死亡,也是有着不少的说法,有一些人就认为她是被他人害死的。当然,在书中没有明确交待,可有一个问题是没有办法解释的,那就是元春得势的时候,贾府已经是不断出现问题了,元春在宫里有着很大的权势,可她并没有想办法阻止自家的衰败,按理说贾府在宫内有着这么一个靠山,是可以保证自家安全的,为何她得势的时候,还无法阻止贾府衰败呢?

我认为,贾府的问题并非是一朝一夕的,像他们这种人家,代代相传到现在,内部的*****问题,入不敷出的情况很常见,可这些问题是不会导致贾府的彻底衰败。像他们这样的功勋贵族,内部的问题是一定存在的,贾府也并不是完全支撑不下去了。真正导致贾府衰亡的,我认为是他们卷入了政治斗争,古代的君主是不会轻易抄家的,这点可以联系到曹雪芹他家的事情,他们家就有着贾府的影子。

不过曹家被抄没,主要是自己家里贪 腐严重,能力不足落下了亏空,这其实贾府的问题一样,元春肯定是无法阻止自己家的亏空问题,她身为皇妃,在宫里也受着限制,就算是想要帮衬家里一把,也没有办法去帮助家里解决经营的问题。

可这并非是他们家族败亡的主要因素,为什么我会认为,政治斗争才是他们家族被衰亡的原因呢?实际上在这部书写成之后,乾隆皇帝也看到了这部作品,当时他的话就非常有意思了,他看了这部书之后,就直接表示这里写的是明珠的家事。

这位明珠就是康熙时候的重臣纳兰明珠,乾隆皇帝的这话并不假,因为贾府在很多地方都和纳兰家有着相似的地方,甚至贾宝玉本身就有着纳兰性德的影子。明珠是因为什么才倒台的呢?他就是由于政治斗争,连累了自己和家人。

贾府当时在朝中没有实权的人物,贾赦并没有在朝中真的做什么大官,贾政在朝中的官职也没有多大,就算是元春成功封妃,府内也无人得到皇帝的重用,进入朝中任大官,看起来贾府和朝中的政治斗争没有什么关系。

那么让贾府卷入斗争的,其实是王家。早先雨村在判案的时候,帮他出主意的门子就已经跟他说过了,四大家族共荣辱,要完蛋也是一起完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就是四家的关系。他们的利益连在一起,在当时四大家族中权势最大的人就是王子腾,他当时在朝中受到皇帝的信任,在京中掌握着军政大权,他巅峰的时候甚至可以安排雨村做到那么高的位置,他在朝中的政治能量确实是很大,也正是他的死亡,让四大家族失去了最后的靠山。

元春在宫内肯定给了他一定的方便,这也让王子腾在京中权势越来越大。当然,在朝堂上的斗争,如果不是非常严重,也是不会把贾府这些家族给卷进来的,看起来贾府在朝中没有什么人做官,可他们这样的家族并不靠着这个生活,比如贾政等人就没有想要让自己的孩子去专门走仕途,贾母也没有指望着自己的儿孙在朝中做官,这就是他们这样家族特殊的地方,这种勋贵家庭依靠着自己的爵位,是属于功勋阶层,他们这个阶层的家族,不是必须靠要朝中做官去维系地位的。

四大家族地位却非常特殊,不要说朝中的这些官员了,就是皇帝也不敢随便去动他们,因为他们和皇族是利益共同体,所以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支撑皇权的重要基础。一般的政治斗争根本和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那么我认为让贾府、王府这些家族死亡的斗争,其实是皇室内部的斗争。只有皇权才能动得了这两大家族,而当初明珠出事,也正是自己卷入了皇室内部的斗争,我们都知道从康熙中后期,到雍正上位初期,皇室内部纷争不断。

那么在宫里的元春,肯定也参与了进来,她没有太多的选择,自己的家族必然要站队,在朝中的王子腾也必然要站队。正是他们家族卷进内部斗争,这才会被皇帝给除掉。而在书中这部分并没有明确表述,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这种涉及皇家的事情,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大忌讳,就算是曹雪芹真敢写,这部分内容也一定会被当权的皇室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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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03-30
王熙凤为什么直到死前都不愿提拔平儿为姨娘,仅做丫鬟?


平儿作为王熙凤最得力的臂膀也是她的陪嫁丫头。对于王熙凤来说忠心耿耿是最信任的人。但直到八十回结束,王熙凤也没给平儿进位,从通房丫头晋升姨娘,虽然一步之遥,但却是丫头与半主的差别。最主要姨娘算是贾家的人,丫头还是王熙凤自己的陪嫁。这对平儿的一生有非常大的影响。那么王熙凤为什么不给平儿晋升姨娘呢?

平儿和贾琏有深厚感情,对王熙凤有潜在威胁。对于贾琏平儿是忠诚的,两人的关系是非常深厚的。贾琏与多姑娘鬼混后留下了一缕头发,被平儿发现后,主动替他在王熙凤面前遮掩,保全他的脸面。尤二姐死后,王熙凤不给钱办丧事,贾琏束手无策之际,平儿悄悄拿出二百两碎银子给他救急。贾琏还把尤二姐的一件旧裙子交给她收藏,留作念想。

姨娘的待遇要高于通房丫头,算是半奴半仆,但依旧没有人身自由,虽然拥有了自己的住处及下人,但却因此局限了活动的空间,一个月就领那么一点儿月例银子,虽然比起通房丫头的要高,但是比起作为王熙凤的心腹,吃香的,喝辣的,被人奉承被人捧,手里不断零花钱,对平儿的吸引力还是不够。并且有可能因此被王熙凤嫉妒,分分钟都有失去生命的危险。

王熙凤一生就只有一女,并没有为贾琏生下一个儿子,她的在贾府的地位完全是依靠她的能力来维持,而她治家离不开平儿,如若平儿做了姨娘,回头生下个一儿半女,自然讨贾琏和其他人喜欢,到那时可能王熙凤在贾府中地位肯定会下降。因此,王熙凤不但不让平儿做姨娘,甚至于把贾琏和平儿的同房次数都把控,防止平儿为贾琏生下儿子,地位高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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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03-30
晴雯身后贾母与王夫人的较量


晴雯原本是贾母指派给宝玉的人,打算将来给宝玉做妾的。因为晴雯长得像黛玉,针线活又好,所以,是贾母喜欢的类型。

但恰恰是贾母喜欢的类型,却为王夫人所不容的,王夫人更喜欢藏愚守拙、行事稳重得体的女孩子,类似于袭人和宝钗这种性格的人。婆媳矛盾尖锐,从这一点上也可见一斑。

王夫人是背着贾母把晴雯赶出去的,先斩后奏,由不得贾母不愿意。在赶出晴雯之后,还诽谤她是个“狐媚惑主”的小妖精,并列举了一些轻狂的“罪证”。事已至此,贾母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为了晴雯彻底跟王夫人撕破脸皮吧?

但贾母明白:王夫人是在杀鸡儆猴,敲山震虎。杀晴雯这只“鸡”儆黛玉这只“猴”,敲晴雯这座山,震贾母这只“虎”,也可以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就因为晴雯长得像黛玉,所以王夫人才绝不留情。弄死晴雯,也就等于让贾母死了那份“让宝玉娶黛玉的心。”

先听听王夫人曾跟凤姐说的那番话,就知道王夫人有多憎恨黛玉类卿的晴雯了:“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我一生最嫌这样人……”

这应该是晴雯留给王夫人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因为王夫人后面也说了,王夫人一见他钗亸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好个美人!真像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

而《红楼梦》中名副其实的“病西施”是黛玉,晴雯只是偶尔感冒,重度体现出黛玉的“常态”罢了。那黛玉才是常年托病的“西施”呢。所以说,王夫人表面是在骂晴雯,实则在骂黛玉,也在与贾母对抗和较量。

最终,晴雯被王夫人赶出去了,孤零零地死在了表嫂家。此时的王夫人连尸体都不放过,吩咐人把晴雯烧成灰烬,尸身不留,灵柩不可停放,立刻焚化殆尽。王夫人把对黛玉和贾母所有的恨都迁怒集中到了晴雯的身上,恨不得立刻焚尸灭迹、挫骨扬灰。

但晴雯是被冤枉的,她并没有狐媚惑主,更没有勾引宝玉。晴雯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喊冤:“老太太,我死得冤啊!”而面对这一切,贾母却是无能为力的了,只能长叹一声:“我知道,她原本是想对付我的,不料却牺牲了无辜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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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03-30
龄蔷之恋  ——死在前八十回里的人是幸运的,要是沦落到后来,还不知道让高鹗等人怎么糟蹋呢


《红楼梦》人物一出场,不必报上姓名,但看他音容举止,就知道是哪一个,曹公刻画人物,不但三言两语使其跃然纸上,更有内在的延续性,万变不离其宗,不同的情节里有统一的性情——烧成了灰儿也能认得。

只有一个人在不同章回里性情大变,前面世故污浊,后面却面目爽然,非得凭了名字方能相认,恍然大悟之余倒也信服他的真实性,能让此人洗心革面的是爱情,他的爱情主题是:当世故遇上纯真。

这个人叫贾蔷,原是宁国府里的正派玄孙,这个正派,我理解为正宗,因为看他的行为举止,真不算正派。他自幼失怙,跟着贾珍过日子,如今已长成英俊少年,跟贾珍的儿子贾蓉甚为亲厚。

这情形本来十分正常,但在糜烂透顶的宁国府就不正常了,他上得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在一帮“不得意”的奴才口中,便生出了风言风语,大约是说贾蔷跟他父子有同性恋嫌疑,贾珍为了避嫌,另分屋宅与他,让他自立门户去了。

《红楼梦》中,大多话不肯说透,贾蔷与贾珍的父子的关系,虽同样未坐实,却让人不能不多想一想。宁国府里第一不得意奴才要数焦大,他的话,就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而贾珍对于贾蔷的厚爱也让人生疑,他对亲生儿子贾蓉说啐就啐,赖嫫嫫都说他管儿子狠却道二不着两,怎么会对孤侄生出无端父爱来呢?



他对秦可卿倒是满怀柔情,但那又大大地超出一个公爹的范围。贾蓉更是缺乏道德底线的人,贾蔷与这一对父子的关系,即使不像传说中那么玄乎,也不会太干净。他的亮相,就是在这个背景下。

一次是在贾宝玉等顽童的纷争中,他想帮助一方,又怕得罪另一方,便装做出小恭,把贾宝玉的小厮喊出来,三言两语挑拨得那傻小子给他当枪使,眼看里面乱成一团,他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刚出完小恭嘛,看看日影子,说是时候了,便溜之大吉。

另一次,是在王熙凤整贾瑞那一段,他跟贾蓉前去讹诈贾瑞,这一节中,贾瑞固然丑态百出,先是威胁继而讹诈最后又使坏泼了贾瑞一身大粪的贾蔷也不是什么好鸟,其龌龊下流,与一般的市井痞子并无差别。

在宁国府跌爬滚打过来的贾蔷,心眼当然够使,贾府隆重地备办省亲事宜,他应时而动,跟王熙凤贾琏兜揽采买戏子的差使,并以惯常的乖觉,假公济私,讨了这两个人的好。

采买戏子的差使里“大有藏掖”(贾琏语),也就是大家心知肚明有营私舞弊的机会,而且比起其他,这可又算一等美差,看那个管小尼姑的贾芹,就乘机干出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按照贾蔷从前表现,他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一切出人意料,接下来贾蔷非但不曾闹出丑闻,摇身一变如专业管理者。省亲的繁华夜,元妃奖励戏子龄官,他先喜的接了,很有好领导的架势,然后又要龄官唱《游园》、《惊梦》,龄官却要唱《相约》、《相骂》,贾蔷也只好依她。

这一段,作者淡淡描来,两个人不过是群众演员,但一切其实已经悄然改变。

和读者一样不知情的是宝玉,当他在某个欲雨的午后,隔花窥见那单薄少女拿簪子一笔一笔划出无数“蔷”字来——整部书里,这是最为热烈纯粹凄凉绝望的爱情表达。

——虽不得要领,却跟着她肝肠寸断,想她内心该有怎样一个大心事,又该何等煎熬,只恨不能替了她。爱情的光芒将局内人与旁观者一起笼罩,又如潮水,将情节一步步紧推,推到整部书的灵魂地段。

接下来金钏跳井、琪官事发,宝玉自己被他爸爸痛打,政老爷的板子未能洗涤这个浪子的心灵,他从来就不后悔自己的离经叛道肆意追逐。

对此,黛玉居然也很鼓励,还怕他改了,期期艾艾欲擒故纵地说:你从此都改了吧。宝玉心有灵犀,安慰她道:你放心,便是为这些人死了,也是值得的。

小时候看到这里总是不懂,说下大天来,勾引戏子调戏丫鬟也不是好事,长大成人,才叹黛玉是宝玉的真知己,他俩的爱情,是建立在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恋恋与叹惋上的。

那些戏子丫鬟,在黛玉看来,或者如她多情埋葬的落红,她害怕宝玉告别他们共有的世界,变成一个非礼勿看非礼勿视的正人君子。

但是,是不是除了正人君子就是花花公子?他俩都没有能力弄明白,宝玉的珍惜恋慕似乎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也许是被这不得要领搅得郁闷,也许只是单纯的日长烦腻。

他突然想要听梨香院小旦龄官的《牡丹亭》,遂抬脚找上门来,虽是自说自话的不速之客,但贾府的贵公子,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然而当他赔笑在龄官身边坐下,龄官立即抬身躲避,又说嗓子哑了不肯唱,一个小戏子竟这般自尊而狷介,倒让宝玉讪讪地红了脸。

其实是恋爱中的女子的本能表现,她就是那划“蔷”的人,她的恋人是贾蔷。我们不知道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却愿意相信,必然真挚而缠绵,如同最清洁的水,洗去了那个出自污浊的男子的尘垢,使他最起码在这一刻,生出了纯粹的爱情。

再度出场的贾蔷,已无从前的八面玲珑,见到宝玉只是让座,自己径往龄官房里而来,全然不避嫌疑,不拿那女孩做私藏的玩物,他的世界,只剩一个她,全被她一喜一嗔一叹一怜所牵系。

屋内是柔肠辗转,外面却看痴了一个宝玉,他方知一个人只能得一份眼泪,识得自己命定的只有一份爱情,这是宝黛爱情一个里程碑,从这里经过之后,他便告别迷乱的混沌时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只与一个女子相约终生。

除此之外,他大概还震惊于爱情的能量,一个是身份低贱的戏子,一个是庸俗委琐的寄身者,当他们相遇,当他们相爱,肮脏的过往遁形而无迹。

贾蔷从前的种种,似乎专为这一刻准备,是呈给那女孩的一份特殊礼物,使她可以知晓,他趟过那些污浊黑暗,就是为了与她相遇,为了在她面前突然光明纯净起来。



同大多数读者一样,我并不认为贾蔷的爱情能够天长地久,爱如烟花,只开一瞬,即使明日他薄情相弃,但被贾宝玉目击的一瞬,我相信,他的爱是真实的。

我喜欢这两个人物,他们都是聪明人,挣扎在迷乱红尘中的贾蔷,爱我所爱的一刻,便是立地成佛了;而龄官,她的多愁善感,她的热情执迷,她的自尊清高,她天赋的演艺才华,都更为我欣赏。可叹这样两个人,最终依然是曲终人散。

龄官的结果书中不曾说明,要以后文来推,藕官祭菂官(一作药官)一节说道,藕官是小生,菂官是小旦,藕官便认为她和菂官是夫妻,不但戏中情投意合,就是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也是你恩我爱。

后来菂官死了,藕官哭得死去活来,补了小旦蕊官之后,她爱后人,犹不忘前人。这里出现了前后小旦,那么最早出现的小旦龄官哪里去了,补蕊官当在遣散之前,说明遣散之前龄官就消失了。

当然,一个戏班子的可能会有两个乃至更多小旦,但梨香院的戏班子应该不会有这么多,第一,蕊官是在菂官死后补上的,若有两个小旦,就不必着急再补一个。

另外,留下的八个女孩子分别是正旦、小旦、小生、大花面、小花面、老外、老旦七种,再加一个种类未言的文官,基本没有一个种类两个女孩子的现象,而且昆曲行当,粗分为“生旦净末丑”,细分为“二十个家门”,十二个女孩子一人担一种类,犹嫌不齐全,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小旦。

所以,有两种可能,一是龄官死于菂官之前,二是曹雪芹写到后来把她给忘了。我采前说,她身体单弱,眉眼像林妹妹,划蔷一节也差点被当成模仿林黛玉,较之公认为黛玉之副的晴雯,她更似林妹妹的影子,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当龄官芳魂早逝,独剩贾蔷在世间漂泊,想起那夜他们各自点的戏,贾蔷唯剩下“游园惊梦”的份,龄官也到底未能越过自己的身份,与心上人白头到老,虽然让人不无惆怅,也为他们庆幸,都说“死在前八十回里的人是幸运的”,要是沦落到后来,还不知道让高鹗等人怎么糟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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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04-05
惜春的冷源自何处


《红楼梦》里最冷者莫过于惜春。黛玉是外冷内热,宝钗才对她说了几句梯己话,马上掏出心窝子;妙玉是以攻为守,以目中无人的扮相,来掩饰身处侯门公府里的自卑与紧张;只有贾惜春,是挣了命的冷,彻底决绝,不留余地,激得她嫂子尤氏当面就说她是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探春也说她“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

对于惜春的这等秉性,曹公只说她年纪虽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癖性,倒不是以此敷衍读者,《红楼梦》里摩人状物多采撷冰山一角,剩下那七分,留给读者去思量。

贾家三艳的性格都不是无端而成,探春自不必说,争强好胜原是为了抗争那份天生不足,迎春的懦弱也决非与生俱来,一个自小死了娘无人关爱的孩子,自然而然就会处处退让,不敢与谁争锋,至于惜春的精神洁僻,更是处境使然,她的境况要借用张爱玲的话来形容,是刚洗过澡的人穿上脏衣服,她的不洁感比谁都来得分明。

惜春原不是荣国府的,她是贾珍的妹妹,“造衅开端实在宁”的宁府千金,但自小跟在贾母这边读书。书中说是因为贾母极爱孙女,然而纵观全书,宁府也着实不宜于一个千金小姐成长,它是一个男性世界,一个追腥逐臭的男性世界,柳湘连所以不要尤三姐,就是因为听说尤三姐是宁国府的亲戚——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贾母将惜春带在身边,想来也该有这方面的考虑,虽然荣国府里一样有贾赦贾琏这样的酒色之徒,但毕竟不是主流,是被反对与压制的,贾赦屡屡被贾母申斥不算,在府中口碑也极差,丫鬟们都看不上,贾琏干的那点小坏事,最后也会成为他自己的小麻烦。

虽然同样是走下坡路,荣国府在贾母与王夫人的主持下,还勉为其难地保持最后的体面。王熙凤提出通过检抄大观园,撵走过多的丫鬟,达到减员节流之目的,王夫人对照曾经的辉煌,小姐们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生涯,十分地不忍心;从道德操守上,她们也努力保持大观园的纯洁性,为了一个绣春囊就能大起波澜,宁可错杀千人,决不放过一个,此举虽有点过,却充分展示王夫人等力挽狂澜的决心。

与荣国府的苟延残喘顾全脸面不同,宁国府走的是*****狂欢路数,贾珍们撕下所有的体面,有扒灰的,如贾珍之于秦可卿,有蓄养本家子弟为男宠的,如贾珍父子之于贾蔷,有陷于聚鹿(这个字打不出来)之乱的,如贾家父子之于尤家姐妹,更加上调戏丫鬟、设局招赌、拉皮条……好一场令人作呕的迷幻派对,贾珍们模模糊糊地预知回天无力,干脆来一场*****裸奔。

不同的选择显示出不同的道德观,虽然两府保持着至亲的日常走动,荣国府的人未必能看得上宁国府,夫人小姐们遵照礼数,对宁国府少有谈论,赖嫫嫫却以旧时奴仆之身份,公然批评贾珍管儿子“道二不着两”的,尤氏在李纨那儿洗脸,李纨的丫鬟素云只拿出自己的化妆品给她用,这固然是因了尤氏的填房身份,可同样是填房的邢夫人众人只敢背后议论,谁敢略加慢怠?荣国府对宁国府之不以为然略见一斑。

凡此种种,惜春自然有所察觉,七十五回里她对尤氏便说“近日里我风闻得有人背后里什么不堪的闲话”。都是她的至亲骨肉,他们的一切荒唐行为都与她有关,他们脏臭污秽不可避免地要沾染到她。这处境和探春相似,她也总被母亲弟弟连累,然而按照贾府规矩,妾所出子女只须认正室为母亲,生身母亲倒是半个主子,是无须正眼相看的奴才。探春以不折不扣地遵守这个规矩来躲避连累,惜春却无从躲闪,更兼年幼单纯,无从化解,在影影绰绰的闲言碎语中,她只有受伤的份。

默默的承担中,终于蓄养出罕见的洁癖,她以纯粹的清洁与这个世界划清界限,一开始也许只是对哥嫂,不肯再朝他们那里去;接下来是与身边人,比如稍犯了点错误就被她忙不迭地撵走的丫鬟入画;这个范围越来越大,当她断然出家,等于是和这个世界划清了界限。活在这样的尘世里,她无能为力,只求自保。

有洁癖者多被肮脏的东西刻骨铭心地伤害过,比如得过肝炎或者其他传染性疾病的人,往往会落下一点洁癖。过犹不及,在惜春这里,清洁最后演变成清寒,成一柄凌厉的寒光闪闪的小刀,将亲人也一道屏退。

探春曾叹道,外面的人看我们这样的家庭,想着不知道有多顺心如意,却不知道我们的难处。这叹息对惜春也同样的适用,她在尚且保持虚假繁荣的荣国府,望向在污浊中纵情狂欢的骨肉,*****中两个家庭的不同路数,给了她最为深重的难堪痛楚。